“去看过姐姐了?”
她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软软的,靠在他肩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还哭?”
她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不哭了。”
他笑了,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就好。”
夜深了,朱瞻基在侧院歇下。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这些天他太累了,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
孙沐灵却睡不着。
她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心里却想着白天的事——姐姐挺着肚子走进议事堂,当着那些朝臣的面说“她是我妹妹”。
那样的姐姐,她怎么回报?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暖玉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她意识沉入空间。
灵泉汩汩流淌,药圃里的草药长得正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她看着那块悬浮在灵泉上方的暖玉,看着那两滴在玉心交融的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就在她触碰到暖玉的瞬间,一个画面忽然涌入脑海——
不是预警,不是危险。
是史书。
那些她穿越前读过的史书上的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胡善祥,济宁人,宣德年间册为皇后。生二女,长女顺德公主,次女永清公主。顺德公主年二十三因疾而终。永清公主幼年早夭,年不过十岁……”
孙沐灵愣住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姐姐的两个女儿——
一个二十三岁死了。正是最好的年纪,嫁了人,也许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就那么没了。
一个十来岁就夭折了。还是个孩子,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走了。
她想起白天姐姐挺着肚子站在议事堂的样子,想起她说“她是我妹妹”时的语气,想起她把自己揽进怀里时的那份温暖。
那样的姐姐,不该承受丧女之痛。
那样的姐姐,应该儿孙满堂,应该被孩子们围着叫“母后”“外婆”,应该笑着看女儿出嫁、看外孙出生、看家族兴旺。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暖玉,”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抖,“你能帮她们吗?能帮姐姐改变她女儿的命运吗?”
空间里,暖玉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在思考,像是在权衡。
过了很久,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可。但需代价。”
孙沐灵的心一紧。
“什么代价?”
“需消耗暖玉灵力,每次干预,你将有一年时间体弱气虚,不可有孕。”
一年。
她沉默了一瞬,在心里默默算着。
两个孩子,就是两年。两年不能有孕。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想起上次小产时撕心裂肺的痛,想起太医说“日后很难再有身孕”时她的绝望,想起暖玉告诉她“孕育之能已复”时的狂喜。
她还想给朱瞻基生孩子。
想生很多很多。想看他抱着孩子的样子,想听他教孩子叫“母妃”,想等老了以后,儿孙绕膝,热热闹闹。
可他又不急着要孩子。他才十六岁,她也不到十五。他登基还有好几年,她本就不急着现在怀。
她算了算时间。
七年后,朱瞻基登基。那时候她身子养好了,正是最好的时候,要孩子一点都不晚。
两年体弱,换姐姐两个女儿平安长大。
值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愿意。”
暖玉的光芒微微闪动,像是在确认。
“你可知,这一年你会时常乏力,容易生病,比常人虚弱许多?”
“我知道。”
“你可知,这两年加起来,你要错过许多?”
孙沐灵想了想。
错过什么?无非是少怀两次孕,无非是比别人容易生病一些。可她本来就要等七年,这两年,正好用来养身子,正好用来陪着姐姐,正好看着她的孩子平安出生、平安长大。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可姐姐为我做的,比这多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暖玉,你知道吗,姐姐是第一个把我当妹妹的人。在这个世界里,她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灵泉里,泛起一圈涟漪。
“我穿越到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是她,是她笑着叫我‘妹妹’,是她给我送寝衣、送补品,是她在我受伤的时候守着我、哭着求菩萨。是她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对我好,不求回报。”
她吸了吸鼻子。
“所以我要护她。护她的孩子,护她的家人。她护我一次,我护她一世。”
暖玉沉默了很久。
光芒在明暗之间反复跳动,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决定。
然后,它的光芒更亮了。亮得像一轮小小的太阳,照得整个空间都暖融融的。
“好。如你所愿。”
孙沐灵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在笑。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
身边,朱瞻基睡得正沉。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阿基,”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要护姐姐,护她的孩子,护咱们的家人。这两年,我可能会体弱一些,不能给你生孩子。你不会怪我吧?”
他没有醒。
可他的手,在睡梦中握紧了她。指节收紧,掌心贴着手背,像是在说:不会。
她笑了。
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正圆。清冷的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姐姐的两个女儿长大了。大的那个温婉端庄,像极了姐姐;小的那个活泼爱笑,追着她叫“姑姑”。
梦里,她们出嫁了,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梦里,她们生了孩子,白白胖胖的,围在姐姐身边叫“外婆”。姐姐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脸上的皱纹都是笑出来的。
梦里,她也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醒来时,眼角有泪。
可那泪,是甜的。
她侧过头,看见朱瞻基正看着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只手撑着头,侧躺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摇摇头,笑了。
“好梦。”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梦就好。”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阿基。”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暖玉告诉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姐姐的女儿会早夭,说她要用暖玉去改变,说要消耗灵力,说她会有两年体弱不能有孕。
她说完,等着他的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静。
“两年?”
“嗯,两年。”
“两年不能有孕?”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就两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里面有认真,有心疼,还有一丝无奈。
“灵灵,你知道吗,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在乎的是你。你体弱两年,我就照顾你两年。你体弱一辈子,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她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姐姐对你那么好,你为她做这些,我支持你。”
他的语气很认真。
“只是你要答应我,体弱的时候不许硬撑。不舒服要说,难受要叫太医。不许一个人扛着。”
孙沐灵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阿基,你真好。”
他抱着她,轻轻笑了。
“你才好呢。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窗外的太阳慢慢升起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