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在侧院养了三日,便被孙沐灵“赦免”了。
说是赦免,其实是她自己先撑不住了。守了他一夜,又陪了他三日,她眼底的青黑比他还重。朱瞻基看着心疼,再三保证“每日喝药,按时歇息”,她才勉强放他去议事。
可这第一日的议事堂,就让人不省心。
朱瞻基坐在上首,看着下面站着的几位朝臣,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认得这些人。礼部的,翰林院的,还有几个挂着虚衔的老御史。一个个端着“为国为民”的架子,肚子里装的全是自家女儿、侄女、外甥女的锦绣前程。
礼部侍郎周延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奏折,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念圣旨:“殿下,臣等所言,皆是为社稷着想。殿下大婚已久,子嗣乃是国之根本。如今后院唯有孙侧妃一人承宠,胡正妃虽为嫡妻,却至今无所出。臣等恳请殿下,广纳侧妃,绵延子嗣,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份奏折——周延递上来的那份,和他案头压着的那十几份,一模一样。措辞不同,意思一样:殿下你不能只宠一个人,你得纳妃,得多纳,纳我们家的。
广纳妃嫔。绵延子嗣。
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看他独宠孙沐灵,心里不痛快罢了。更准确地说,是自家女儿进不了太孙府,心里不痛快。
朱瞻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说胡正妃无所出?”
周延一愣,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只能硬着头皮道:“正是。胡正妃入府已久,至今未有身孕,臣等以为——”
“你以为。”朱瞻基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一把刀,“你以为的,就是对的?”
周延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
厅内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孙殿下今日为何这般咄咄逼人。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位太孙殿下向来温润有礼,说话留三分余地,从不让人当众下不来台。
可今天,他显然不打算留余地。
朱瞻基没有再看他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孙氏贤德,聪慧得体,与本太孙相知相守,患难与共。她为本太孙挡过刀,为本太孙拼过命,为本太孙险些丢了性命。这些,你们知道吗?”
厅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你们不知道。”朱瞻基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霜,“你们只知道她出身寻常,只知道她独承恩宠,只知道她挡了你们家女儿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个人的脸。
“可本太孙告诉你们——本太孙意已决,无需再议。”
厅内一片死寂。
周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臣等是为社稷着想”,可这话在“挡过刀、拼过命、险些丢了性命”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朱瞻基抬眼望去,只见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胡善祥。
她穿着正妃礼服,深青色的大袖衫,绣着九翟四凤,庄重而典雅。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微微隆起,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厅内的几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胡善祥。在他们印象里,这位太孙正妃温婉、柔顺、不争不抢,像个没有脾气的瓷娃娃。可今天,她穿着正妃礼服走进来的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剑——不动声色,却锋芒毕露。
胡善祥走到中央,在周延身边站定,向朱瞻基行礼。
“臣妾参见殿下。”
朱瞻基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了然。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他大概猜到了。
“你怎么来了?”
胡善祥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可眼底多了一丝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是坚定,也是锋利。
“臣妾来,是为了告诉诸位大人一件事。”
她转过身,面向那些愣住的朝臣,声音温和,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大人方才说,臣妾无所出,是也不是?”
周延张了张嘴,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下意识想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胡善祥轻轻笑了。
她抬手,轻轻放在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上。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母亲在安抚腹中的孩子。
“诸位大人请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上。
厅内一片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有人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
胡善祥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臣妾已有身孕,四月有余。”
周延的脸色彻底变了。从青变白,从白变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胡善祥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温水里藏着的冰。
“周大人方才说,臣妾无所出,所以要殿下广纳侧妃?”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如今臣妾有了身孕,周大人是否还要坚持己见?”
周延站在那里,额头冷汗直冒,后背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臣……臣不知正妃有孕,臣……”
“不知?”胡善祥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周大人身为礼部侍郎,连正妃有孕都不知,就敢上书劝谏殿下纳妃?”
周延的身子开始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胡善祥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面向朱瞻基,再次行礼。动作端庄,一丝不苟。
“殿下,臣妾话已说完,告退。”
朱瞻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感激,也有一丝敬重。
“周全,送正妃回去。”
周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胡善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胡善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脸色各异的朝臣。
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平静之下,有暗涌。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孙侧妃是我的妹妹。她待我如亲姐,我待她如亲妹。往后,谁再想往殿下身边塞人,先来问问我同不同意。”
说完,她转身离去。
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像一朵云飘出了门。
厅内,鸦雀无声。
朱瞻基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善祥,谢谢你。
消息传到侧院时,孙沐灵正在小厨房里熬汤。
小娥跌跌撞撞跑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喘着气,语无伦次地把议事堂上的事说了一遍——周大人如何被怼得说不出话,娘娘如何挺着肚子走进去,如何说“孙侧妃是我的妹妹”,如何说“先来问问我同不同意”。
小娥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当场给孙沐灵演一遍。
孙沐灵听完,愣了很久。
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溅出几滴汤水,烫在手背上,她也没觉得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姐姐穿着正妃礼服,挺着肚子,站在那些朝臣面前,说“她是我妹妹”。
她说“她是我妹妹”。
孙沐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放下汤勺,解下围裙,手在发抖,扣子解了好几次才解开。她往外走去,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侧妃,您去哪儿?”小娥在后面喊。
“去看姐姐。”
声音已经哽咽了。
正院里,胡善祥正靠在榻上歇息。
彩云在旁边念叨,语气又急又心疼:“娘娘,您今天可太冒险了。挺着肚子去议事堂,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您不知道,奴婢在外面听着,腿都软了……”
胡善祥笑笑,没说话。她闭着眼睛,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门被推开。
孙沐灵冲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榻上的胡善祥,看着那只放在肚子上的手,看着那张温和的笑脸。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姐姐……”
胡善祥睁开眼睛,看见她满脸是泪的样子,轻轻笑了。
“来了?”
那语气,像是在等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孙沐灵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姐姐的手很暖,暖得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姐姐,你……”
“傻妹妹。”胡善祥打断她,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指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姐姐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
孙沐灵哭着摇头。
“你不该去的,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胡善祥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一汪春水。
“正因为我肚子里有孩子,才更要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那些老顽固,不就拿这个说事吗?说正妃无所出,说殿下子嗣艰难,说要广纳侧妃。现在他们知道了,正妃有孕,侧妃贤德,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妹妹,姐姐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你别嫌少。”
孙沐灵哭着扑进她怀里。
“不少……一点都不少……”
胡善祥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妹妹睡觉那样。
“傻孩子,别哭了。姐姐没事,孩子也没事。你好好的,姐姐就高兴了。”
孙沐灵靠在她肩上,哭得一塌糊涂。
彩云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傍晚,朱瞻基来了。
他先去了正院,在胡善祥面前站了很久。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事,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低,不太自在。他不太擅长说这种话,尤其是在胡善祥面前。
胡善祥摇摇头,语气平淡。
“殿下不必谢臣妾。臣妾做这些,不是为了殿下,是为了沐灵。”
朱瞻基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认真道:“以后,你和孩子,我都会护着。”
胡善祥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个男人,虽然不爱她,但他从不骗她。
她笑了。
“好。”
从正院出来,朱瞻基去了侧院。
孙沐灵正坐在窗前发呆,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明显是哭过。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