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的党羽清查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朱瞻基几乎没有合眼。御书房的灯从傍晚亮到天明,从黎明亮到深夜。一份份名单被呈上来,一个个名字被勾画出去,一桩桩罪证被翻出来晾在阳光下。
他不敢停。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
朱高煦的人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朝堂的角角落落,多耽搁一天,就可能多一个漏网之鱼,多一份隐患。他必须趁这次下毒之事把这些人连根拔起,否则下一次,倒在茶盏前的可能就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边的人——是灵灵,是胡善祥,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不敢想。
所以他不睡。
周全每日来回跑几十趟,腿都细了一圈。可他不敢喊累——殿下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吓人。那不是疲惫,是绷得太紧快要断裂的弦。
“殿下,这是刑部刚送来的。”周全又递上一份折子。
朱瞻基接过,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朱高煦这些年,还真是没闲着。
文官、武将、内侍、商贾……盘根错节,遍地开花。若不是这次下毒之事逼得他狗急跳墙,露出了马脚,这些人还不知道要藏多久。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名字,像刻进骨头里。
“抓。”他只说了一个字。
周全应声而去。
那一夜,京城里抓了十七个人。有的在府里被抓,有的在酒肆被抓,有的连衣裳都没穿好就被按在了地上。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直到天亮才渐渐平息。
朱高煦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据说他把府门关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些往日里来往密切的幕僚,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元气大伤。
这四个字,写在每一份密报里。
朱瞻基看完,把密报合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让他歇着吧。”他说,“暂时掀不起浪了。”
周全在一旁听着,心里直打鼓——殿下这话说得轻巧,可那语气里的冷意,比刀子还利。他知道,殿下不是不计较了,是在等。等一个能把朱高煦彻底按死的时机。
可周全也知道,殿下也在硬撑。
这十日,殿下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批折子,就是在见人,不是在见人,就是在谋划。连用膳都是孙侧妃亲自送来的,放在案边,凉了热,热了凉,最后也不知道吃没吃进去。
周全劝过,没用。
太医劝过,更没用。
孙侧妃也劝过——那是唯一能让殿下停顿片刻的人。可也只是停顿片刻。
“快了。”殿下总是这样说,“处理完这些,就歇。”
可那些“这些”,好像永远处理不完。
周全有时候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传来翻折子的声音,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他就在想,殿下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心疼自己?
第十一日,天降大雪。
朱瞻基从清晨坐到午后,面前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继续低头批折子。
批着批着,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膝盖开始,蔓延到腿,到腰,到整个后背。像有人把冰水灌进了他的骨髓里,一点一点,冻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愣了一下,放下笔,按住自己的手腕。
脉象有些乱。
他知道这是什么。
寒症。
从救她那天落下的寒症,已经很久没发作了。她日日用灵泉给他调理,日日盯着他喝药,日日叮嘱他注意保暖。他已经快忘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冷的感觉。
可这几日,他没喝药。
不是不想喝,是顾不上。每次她送来,他都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喝”。可一会儿又一会儿,最后药就凉了,她再拿去热,再送来,他又说“放那儿吧”。
她已经送了十日。
他也十日没喝了。
朱瞻基苦笑了一下。
这下好了,让她知道,又该着急了。
他想起上次她发火的样子——眼睛红红的,瞪着他,凶得像只炸了毛的猫。可凶完之后,又红着眼眶给他熬药,一边熬一边嘟囔“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他那时候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股冷意越来越重,像是有人把他扔进了冰窖里。他的手开始发抖,腿也开始发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周全……”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没有回应。
周全大概去拿东西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有人一直守在门口,所以偶尔会走开一会儿。
他想再喊,可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桌案,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冷。
好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比当年跳进寒潭的那一刻还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跳进寒潭救她,水冷得他整个人都僵了。可他还是往下潜,因为她在下面,她还在挣扎。
守在床边照顾她,她一咬下去,虎口的血就涌了出来。疼吗?疼。可他更怕的是她醒不过来。
她冲过来挡刀的那一瞬间,刀尖从她左肩刺入,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滚烫的,烫得他整个人都傻了。
她昏迷了七天,他守了七天。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她醒不过来,他该怎么办。想了七天,想不出答案。
所以他把药备好了。
她醒来了。
她活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现在,他自己却倒下了。
朱瞻基靠在桌案上,意识开始模糊。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灵灵知道了,该哭了。
她哭起来的样子真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可她还是好看。什么时候都好看。
他不想让她哭。
可他好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对不起,灵灵。
他又让你担心了。
孙沐灵今日来送药,比往常晚了些。
小厨房的炉子出了点问题,她重新熬了一盅,耽误了半个时辰。她端着药盅往御书房走,心里还在想,他今日有没有按时用膳。
他这几天瘦了。下巴都尖了。
她每次送药去,都想盯着他喝完再走。可他总是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喝”,然后就不了了之了。她说过他,他笑着应“好好好”,可第二天还是一样。
她有时候也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可看着他熬红的眼睛,看着他堆成山的折子,她又狠不下心。
他只是太累了。
她想,等忙完这阵子,她一定要好好盯着他喝药。一天三顿,一顿不落。
她走到御书房门口,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周全应该在门口候着,里面应该有翻折子的声音。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凉意。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阿基?”她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茶盏歪在一边,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
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放下药盅,往里走。
绕过屏风,她看见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桌案,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里的幼兽,蜷缩着,孤零零的。
“阿基!”
孙沐灵扑过去,跪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
冰凉刺骨。
像摸到了一块冰。
她的心猛地一沉,沉到了谷底。
“寒症发作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是不是?”
朱瞻基睁开眼睛,看见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苍白而虚弱,像冬天里最后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灵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别怕……一会儿就好……”
孙沐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感动,是生气。是心疼到极点的生气。
“你别说话!”她吼他,声音又尖又碎,“你给我闭嘴!”
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从来。
可她现在顾不上。
她把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可他的身子太冷了,冷得像一块冰,怎么都暖不过来。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皮剥下来裹在他身上。
“暖玉!”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暖玉!救他!”
空间里的暖玉剧烈震颤,光芒刺眼。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她胸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向他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淌,像是在搭一座桥,把她的温度渡给他。
他的身子渐渐不抖了。
可还是冷。
孙沐灵抱着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