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沐灵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她眨了眨眼睛,意识渐渐回笼——
七天昏迷,噩梦缠身,他守在床边说了一夜的话,他把药丸送到唇边,她拼命挣开那道屏障,握住了他的手。
还有昨晚。昨晚她说了很多很多。说了周泽,说了穿越,说了六百多年后的世界。她把这些年所有的秘密都倒了出来,像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终于卸下。然后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侧过头。
朱瞻基还在。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靠在床柱上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脸色依旧憔悴,胡子拉碴,眼眶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些。
他一定又守了一夜。
孙沐灵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动了动手指。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一开始是茫然的,可对上她的目光后,瞬间亮了起来,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
“灵灵?”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满是关切,“醒了?伤口疼不疼?渴不渴?”
孙沐灵愣住了。
灵灵?
他叫她……灵灵?
朱瞻基看见她的表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移开目光,低声道:“昨晚你睡着后,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个名字,晚晚,被他叫过。我不想用。”他抬起头,看着她,“所以我给你换了一个。灵灵,你愿意吗?”
孙沐灵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想了一夜?”
他点点头。
“想了一夜。想着以后怎么叫你,才能让你忘了那个人,才能让那个名字只属于咱们。”
孙沐灵的眼泪落了下来。
“朱瞻基,你傻不傻?”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
“傻。”他说,“可你愿意要这个傻子吗?”
孙沐灵哭着笑了。
“愿意。”她说,“我愿意。”
朱瞻基把她抱进怀里,紧紧的,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灵灵。”他叫她。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应:“嗯。”
“灵灵。”
“嗯。”
“灵灵。”
她笑了,抬手轻轻捶他一下。
“叫上瘾了?”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不像话:“叫一辈子都不够。”
孙沐灵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暖的,满满的,涨得有些发酸。那是她这辈子——不,是两辈子——都没尝过的滋味。
小娥端了早膳进来,看见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眼眶却红红的。
“姑娘,您可算醒了。殿下守了您七天七夜,眼睛都没合过。”
孙沐灵看向朱瞻基。
他避开她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粥碗。
“喝粥。”
她接过碗,却没有喝。
“七天没睡?”
他不说话。
“朱瞻基。”
他叹了口气,像只被揪住尾巴的猫。
“睡了。趴在你床边睡的。”
小娥在旁边小声嘟囔,声音不大,却刚好三个人都能听见:“就睡了一两个时辰……”
孙沐灵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傻瓜。”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指腹粗糙却很温柔。
“别哭了。”他说,“你哭,我心疼。”
孙沐灵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喝粥。
粥很香,是小米红枣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她一口一口喝着,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欣慰,还有她看不够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她以为早就忘了的人。
周泽。
她想起那些年,她生病的时候,周泽在做什么?在加班,在应酬,在和老板的女儿吃饭。她发消息说“发烧了”,他回“多喝热水”。她半夜难受得睡不着,给他打电话,他关机。
她想起落水那天,他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那个眼神,她一辈子忘不了——冷漠,厌恶,甚至有一丝不耐烦。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沉下去?
五年感情,换来的,是那一眼。
可眼前这个人呢?
他跳下寒潭救她,自己落下寒症。他守在床边照顾她,被她咬得血肉模糊。他为她挡刀挡箭,差点把命丢掉。他守在她床边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睡。他把药丸送到唇边,要陪她一起死。
她以前不信命。
可此刻她信了。
老天爷让她穿越六百年,让她遇见他,就是为了告诉她——
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值得她用余生去爱。
“阿基。”
他看着她。
她放下粥碗,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一愣。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信你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说过,会用一生证明。”她说,“可你根本不用证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值得我相信。”
他的眼眶红了。
“灵灵……”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颗为她疯狂跳动的心。
“周泽只会让我挡枪,”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可你,愿意为我拼命。”
他把她抱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因为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只能是你。”
她笑了。
眼泪流了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可他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他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残留的笑,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灵灵。”
“嗯?”
“以后,我护着你。”
她点点头。
“我也是。”
他愣了一下。
“你也是什么?”
她认真道,眼睛亮亮的:“我也护着你。”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咱们互相护着。”
窗外,阳光正好。
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小娥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捂着嘴笑。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孙沐灵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阿基。”
“嗯?”
“咱们以后,好好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嘴唇在她发间停留了很久。
“好。”
她闭上眼睛。
这一生,有他,就够了。
外间,胡善祥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时得一手撑着腰,一手搭在彩云胳膊上。可她还是每天都来,一天不落。
小娥看见她,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欢喜:“娘娘,姑娘醒了!正和殿下说着话呢!”
胡善祥的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醒了醒了!精神还好,喝了半碗粥呢!”
胡善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看她。”
她走到门口,没有推门,只是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朱瞻基抱着孙沐灵,两人靠在一起,安静得像一幅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她看见孙沐灵靠在他肩上,嘴角带着笑;看见朱瞻基低头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把人化了。
胡善祥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可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傻子。”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两个傻子。”
她转身,扶着腰慢慢往回走。彩云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娘娘,您不进去看看孙侧妃?”
胡善祥摇摇头。
“让她歇着吧。刚醒,不能累着。”她顿了顿,“我下午再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彩云。”
“奴婢在。”
“让厨房炖只乌鸡,放红枣枸杞,炖得烂一些。妹妹失血太多,得好好补补。”
彩云连忙应了。
又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还有,把库房里那支老参找出来,让太医看看能不能用。能用的话,切片给妹妹含着。”
彩云又应了。
再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彩云。”
“娘娘……”
“再去问问太医,伤口的药需不需要换。如果需要,把我那盒金疮药拿去。是宫里赏的,比府里的好。”
彩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娘娘,您比殿下还上心。”
胡善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她是我妹妹。”她说,语气平淡,却让人心里一暖,“我不上心,谁上心?”
彩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扶得更稳了些。
胡善祥回到正院,没有歇着,而是去了小厨房。
她亲自看着人炖乌鸡,又亲自把老参翻出来,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太医来看过,说可以用,她就亲手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小碟子里。
“娘娘,您歇会儿吧。”彩云心疼地说。
胡善祥摇头。
“我做不了什么。”她说,“妹妹躺了七天,我什么都帮不上。现在她醒了,我能做一点是一点。”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切着切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彩云慌了:“娘娘!您怎么了?”
胡善祥摇摇头,抬手擦泪,可怎么都擦不完。
“没事。”她的声音哽咽,“我就是……高兴。”
她想起七天前,孙沐灵浑身是血被抱回来的样子。想起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怎么叫都叫不醒。想起太医说“元气已竭,若今日还不能醒来,恐怕……”
她不敢想。
她怕。
这七天,她每天坐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每一次孙沐灵在噩梦里尖叫,她的心就揪一下。每一次朱瞻基喊“太医”,她的手就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