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又慢慢西斜。
朱瞻基坐在床边,握着孙沐灵的手,一动不动。
他数着光影的变化。从东窗挪到床尾,从床尾挪到墙壁,一寸一寸,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流走。
日光渐渐变成橘红色。
黄昏要来了。
“沐灵。”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不信命。”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
“可这七天,我信了。”
他低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把你带走。是不是我杀的人太多,报应到了你身上。”
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若真是这样,你让我走。你留下来。”
她没有反应。
窗外,日头又低了一些。
外间,胡善祥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她已经念了一整天的经。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可她不肯停。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她也顾不上。
彩云跪在一旁,红着眼眶劝她:“娘娘,您歇会儿吧,您肚子里还有孩子……”
胡善祥摇头。
“我在替她求。”她说,“求菩萨,求佛祖,求列祖列宗,让她醒来。”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这孩子,太苦了。”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孩子,你也要替你姑姑求。她是为了你父王才躺在这儿的。”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胡善祥的眼泪落了下来。
太阳触到了西边的山头。
橘红色的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孙沐灵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
朱瞻基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一寸一寸从她脸上移开。
移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最后,消失在西窗。
天,要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
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它。
里面是一粒红色的药丸。
很小,很艳,像一滴凝固的血。
“沐沐。”
他叫她。
最后一次。
“我来了。”
他把药丸送到唇边。
就在那一刻——
一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握。是抓。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抓。
朱瞻基浑身一僵。
他猛地低头。
孙沐灵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全是泪。可它们在看着他。死死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可他能读懂——
“不要。”
“你敢。”
“放下。”
药丸从他指间滚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床脚。
朱瞻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他哭得语无伦次,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领。
孙沐灵被他抱得伤口生疼,可她没吭声。
她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放在他头上,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我在。”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回来了。”
胡善祥掀开帘子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没上前。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哭着笑。
“醒了就好。”她轻声说,“醒了就好。”
然后她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把门带上。
把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
屋里,朱瞻基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变成了抽噎,变成了闷闷的哼唧。
孙沐灵一直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
等他终于抬起头,她看见他的脸——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子红红的,满脸泪痕,胡子拉碴,狼狈得不像话。
她忍不住笑了。
“好丑。”
他愣了一下,然后瞪她。
“你还笑?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可我没死。”
他看着她,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个很丑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有多怕?”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怕你醒不过来,怕你丢下我一个人。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想了七天,想不出来。”
孙沐灵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所以你就打算吃那个?”她看了一眼滚到床脚的药丸,“你疯了吗?”
朱瞻基低下头,不说话了。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孙沐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朱瞻基,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脸,左右晃了晃。
“我告诉你,我不许你死。你听到了吗?”
他愣愣地看着她。
“我好不容易从六百年后穿过来,好不容易遇见你,好不容易把命捡回来。你要是敢给我吃那个东西,我就……我就再穿回去,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不许!”他猛地抱住她,抱得紧紧的,“不许穿回去!哪儿都不许去!”
她被勒得伤口疼,嘶了一声。
他立刻松开,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疼了?我弄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孙沐灵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瓜。”
他看着她,忽然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才是傻瓜。”他说,声音闷闷的,“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她没反驳。
只是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
那里,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朵。
“活着真好。”她轻声说。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活着真好。”
过了很久,孙沐灵开口了。
“阿基。”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是真正的孙沐灵。”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我知道。”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
“从你伤口自己愈合那天起,我就猜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真正的孙沐灵,不会那些。她只是个普通的锦衣卫百户之女。”
孙沐灵愣住了。
“那你怎么不问?”
他看着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因为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沐沐。这就够了。”
孙沐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基……”
“别哭。”他擦去她的泪,“你刚醒,不能哭太多。伤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
“那我说了。你听好了。”
他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说她叫孙晚,说她从六百年后来的,说那个世界的模样,说她的外婆,说她一个人活了很久。
说周泽。
说那五年的欺骗,说那冰冷的河水,说那最后一刻的绝望。
朱瞻基听着,脸色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