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你看着我，你别睡……”

她的声音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怕。她怕他一闭上眼睛就醒不过来了。她怕自己像上次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她受够了。

受够了看着他拼命，受够了看着他倒下去，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朱瞻基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狼狈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是被风吹的。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没事……”

孙沐灵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地贴，好像要把他手心的温度烙进皮肤里。

“你十天没睡，十天没喝药，这叫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又气又疼，“朱瞻基，你想吓死我吗？”

他轻轻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舍不得。”

她哭着捶他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打疼他。

“你还笑！”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灵灵。”

“嗯？”

“有你在，真好。”

孙沐灵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他抱紧，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傻瓜，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他笑了，笑声闷在她颈窝里，痒痒的。

“你也是。”

周全带着太医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孙侧妃坐在地上，抱着殿下，哭得满脸是泪。殿下靠在她怀里，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笑。

周全的腿软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殿下这副模样。不是狼狈，是……心甘情愿。

太医愣住了。

周全踹他一脚：“愣着干什么！快诊脉！”

太医连滚带爬地过去，手指搭上朱瞻基的腕脉，额头上全是汗。

诊完脉，他的脸色缓和了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殿下是连日劳累，加上寒气入体，引发了旧疾。好在孙侧妃处置及时，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几日，不能再劳累了。”

孙沐灵听完，转头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看她。

他见过她高兴的样子，见过她难过的样子，见过她害羞的样子，也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可没见过她这种——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

比骂他还可怕。

“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静养几日，不能再劳累。”

朱瞻基乖乖点头，像只做错事被揪住耳朵的猫。

“听见了。”

周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殿下吗？那个在朝堂上把十七个人名字念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殿下？那个说“抓”字时连声音都没起伏的殿下？

太医也傻眼了。

只有孙沐灵，伸手把他扶起来，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他。

“回侧院。”她说，语气不容置疑，“我看着你睡。”

朱瞻基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

那一夜，孙沐灵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她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床边，看着他。他闭上眼睛，她就看着他的脸。他呼吸均匀了，她就伸手探探他的额头。他翻了个身，她就紧张地凑过去看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朱瞻基睁开眼，看着她。

“灵灵，你睡吧。”

她摇头。

“你不睡，我也不睡。”

他叹了口气。

“你躺下。”

她摇头。

“你躺下，我就在旁边守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

“我怕碰到你……”

“不会。”他说，“你睡我旁边，我看着你睡。”

她还是不动。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她没站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他接住她，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别动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孙沐灵靠在他怀里，不敢动。

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比白天有力多了。她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朱瞻基。”

“嗯？”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哪样？”

“十天不睡觉，十天不喝药。你不要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灵灵。”

“嗯？”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不敢停。”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想你。想你差点死在我面前。想我差点失去你。”

孙沐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所以我就不停地做事。”他说，“把折子一本一本批完，把名单一个一个过掉，把人一个一个抓起来。我想，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了。”

他顿了顿。

“可我错了。忙起来，更想你。”

孙沐灵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灵灵。”

“嗯……”

“以后我每天都喝药。每天都睡够。每天都好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里面有认真，有心疼，还有一点点的愧疚。

“说话算话？”

他点头。

“说话算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闷闷地说：“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他笑了。

“不敢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苍白，可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她看不够的光。

她忽然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愣住了。

她脸红红的，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睡吧。”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灵灵。”

“嗯？”

“你亲我了。”

她瞪他一眼，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快睡！”

他乖乖闭上眼睛。

嘴角，一直弯着。

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屋里，烛火轻轻跳着，暖意融融。

周全悄悄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想：这两人，真好。

他想了想，又笑了。

殿下终于有人管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