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胡善祥被彩云强行扶到外间坐下。她挺着肚子,不能久站,更不能受太大刺激。可她不肯走远,就坐在那里,隔着帘子看着里面的动静。
“娘娘,您喝口茶暖暖身子……”彩云端着茶盏。
胡善祥摇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在祈福。
为那个傻妹妹祈福。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直起身。
“殿下,伤口处理好了。幸好没伤到要害,只是失血太多。若能熬过今夜,退了烧,便无大碍。”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沐沐,”他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好好的。”
她没有反应。
这一夜,孙沐灵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额头微烫,后来越来越烫,整张脸烧得通红。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朱瞻基守在床边,用浸了凉水的帕子给她敷额头。敷一张,换一张,敷一张,换一张,一夜没停。
“不……不要……”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朱瞻基俯下身,凑近她。
“沐沐?你说什么?”
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在不停地动。
“不要……伤害他……”
她说的。
每一个字都清楚。
“不要……伤害他……走开……”
朱瞻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想起她冲过来挡刀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没事就好”的样子,想起她倒下去时嘴角那抹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我。
“沐灵,我在这儿,我没事,没有人伤害我……”他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说,“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听不见。
她沉浸在噩梦里,沉浸在那些可怕的画面里。
她又看见了那个黑衣人。看见那把刀朝朱瞻基砍去。她想冲过去,想挡在他身前,可她动不了,她的腿像被钉在地上。
“不要……”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眼睛猛地睁开,力气用尽,又紧紧闭上。
肩膀的伤口被撕裂,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寝衣。
“沐沐!”朱瞻基慌了,按住她的肩,“别动,你伤口裂了!”
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知道,他要受伤了。
她要护他。
她拼命挣扎,血越流越多,染红了整片肩膀,染红了被褥。
“太医!太医!”
太医冲进来,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
“殿下,孙侧妃这是魇住了。得按住她,不能再让她动,否则伤口会崩开……”
朱瞻基亲自按住她。
他把她抱在怀里,死死按着她的肩,不让她动。
“沐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没事,我好好的,没有人伤害我。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听不见。
她还在挣扎,还在喊“不要伤害他”。
朱瞻基的眼泪滴在她脸上。
“沐沐,求你了,别动了……”
她的挣扎渐渐弱下去。
不是醒了,是力气用尽了。
她昏睡过去,眉头还皱着,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朱瞻基低头去看她的伤口。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殷红一片。
“换药。”他的声音沙哑,“重新包扎。”
那一夜,换了三次药。
每一次都是因为她在噩梦中挣扎,撕裂伤口。
每一次,朱瞻基都亲自按住她,亲自看着她流血,亲自等太医重新包扎好。
他的眼眶一直红着,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胡善祥在外间坐了一夜,也祈福了一夜。
她不能进去帮忙,只能听着里面的动静。每一次听见孙沐灵的惊叫,每一次听见朱瞻基喊“太医”,她的心就像被人攥紧一样。
“娘娘,您去歇会儿吧……”彩云红着眼眶劝她。
胡善祥摇头。
“我在这儿陪着她。”她说,“她醒来看见我,会高兴的。”
第二天,烧还没退。
第三天,还是烧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孙沐灵一直昏迷着。
她时而安静,时而在噩梦里挣扎。每次挣扎,伤口就会裂开,血就会流出来。太医换了无数次药,可那些新生的肉芽总是被她挣开。
朱瞻基寸步不离。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守在床边。周全把膳食端来,他看都不看。周全劝他歇一会儿,他像没听见。
他的胡子长出来了,眼眶深陷,脸色憔悴得吓人。可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她的手越来越凉。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第七天。
太医又一次诊完脉,出来时,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他跪在朱瞻基面前,额头抵地,浑身发抖。
“殿下,臣无能。孙侧妃七日未醒,元气已竭。若今日还不能醒来……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胡善祥的身子晃了晃,被彩云扶住。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
周全会意,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朱瞻基和昏迷的孙沐灵。
朱瞻基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沐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你知道吗,这七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安静地躺着,没有回应。
“我在想,如果你醒不来,我该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那个永无止境的噩梦。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别皱了。”他轻声说,“我在这儿,好好的,没人伤害你。”
她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你能听见,对不对?”
她当然不能回应。
可他相信她能听见。
“沐沐,我跟你说说话吧。”他靠在她耳边,声音低低的,“说一夜。”
“说一夜,你听一夜。明天天亮,你再不醒,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把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你掉进寒潭那天。”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沉下去,我跳下去救你。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得把她救上来。”
“后来太医说我落了寒症,可能会影响一辈子。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醒了,你没事。”
他笑了。
“你醒了之后,天天给我熬汤药。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傻,明明自己身体也不好,还天天惦记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受伤,我守着你。你发着烧,牙关紧咬,我把手伸进你嘴里让你咬着。你咬得真狠,差点把我咬穿。可我不觉得疼,我就怕你醒不过来。”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醒来了。每次你都醒来了。”
“可这一次,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沐沐,我好累。”
“我好想你。”
夜深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清冷的光洒进屋里。
朱瞻基还在说。
他说他们一起看桃花的那天,说他偷偷给她带点心的那些日子,说她给他熬汤药时的侧脸,说她冲他笑时的模样。
他说昨晚的事,说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
他说胡善祥有了孩子,说那孩子以后会叫她姑姑,说等孩子出生了,他们一起教他走路说话。
他说了很多很多。
说到声音沙哑,说到眼睛肿得睁不开,说到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她的眉头一直皱着。
她的手一直凉着。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
朱瞻基抬起头,看着她。
“沐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一夜了。”
“你听了一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放在她枕边。
那是鹤顶红。
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我准备了七天。”他说,“从你昏迷的第一天起,我就让人备好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皱着的眉头。
“沐灵,我再给你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今天日落之前,你若再不醒来……”
他顿了顿。
“我就来陪你。”
他把那瓶药放在她手边,让她的手能碰到。
然后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听见了吗?”
她没有反应。
他就这样守着,等天亮。
等日落。
等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外间,胡善祥靠在榻上,一夜未眠。
她隔着帘子,隐约听见了他的话。
“日落之前……我就来陪你……”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
可她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的选择。
那是他的命。
她只能祈福。
为那个傻妹妹,也为这个傻殿下。
太阳慢慢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屋里的人,还在等。
等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