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血腥的彻查之后,孙沐灵连着几日没睡好。
不是做噩梦——说来奇怪,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反而很少出现在梦里。她只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转个不停,一会儿想起他站在火光里的样子,一会儿想起那些人的惨叫声,一会儿又想起他说的“有些事,必须做”。
白日里她也闲不住。
朱瞻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彻查虽了结,后续的处置、进宫面圣、安抚人心,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他亲自盯着。孙沐灵便日日去小厨房熬汤药,亲自送去御书房,看着他喝下去才放心。
小娥劝她歇着,她不听。
“我没事。”她总是这样说。
可身子骗不了人。
这日午后,孙沐灵从小厨房出来,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往御书房走。
阳光很烈,晒得人有些发晕。她眯了眯眼,加快脚步。
穿过回廊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书房门口时,眼前忽然一黑。
那黑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猛地关上了灯。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门框,却扶了个空。
手里的汤盅脱手,“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她自己也往前倒去。
就在身子要着地的瞬间,一双手猛地从身后伸过来,牢牢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沐沐!”
是朱瞻基的声音。
孙沐灵靠在他怀里,眼前还是黑的,耳边嗡嗡作响。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什么,可什么都看不见。
“沐沐!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急得破了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慢慢过去。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她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满眼都是惊惧和慌乱,像一只受了惊的猛兽。
“阿基……”她终于发出声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朱瞻基猛地把她抱紧,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摔倒?要不是我正好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
孙沐灵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有些虚弱,“就是……有点晕。”
朱瞻基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像一朵被太阳晒蔫的花。
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这几日是不是又没好好歇着?”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是不是又天天熬汤送汤?”
孙沐灵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朱瞻基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
他叹了口气,一把把她打横抱起来。
“阿基!”孙沐灵吓了一跳,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你干什么?”
“送你回去。”他抱着她就走,步子又急又稳,“请太医。”
“我没事,不用请太医……”
“你有事没事,太医说了算。”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再反驳我就生气了”的意味。
孙沐灵靠在他怀里,不再挣扎。
她确实有些累。
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累得靠在他怀里,还没走出几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太医来得很快。
诊了许久的脉,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最后起身行礼。
“殿下放心,孙侧妃没什么大碍。只是连日操劳,加上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身子有些亏虚。好好调理几日,便能恢复。”
朱瞻基点点头,眉头却还没松开。
“需要用什么药?”
太医想了想:“臣开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再配合食补。最重要的是,要好生静养,不可再劳累。”
朱瞻基看向床上的人。
孙沐灵已经安稳地睡着了。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均匀,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太医退下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朱瞻基在她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睡了两个时辰后,孙沐灵醒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朱瞻基还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阿基?”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朱瞻基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疼!”她捂住额头,瞪他。
“知道疼就好。”他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太医说的话,听见了没有?要好生静养,不可再劳累。”
孙沐灵小声嘟囔:“我真的没事……”
“没事?”他的声音微微上扬,“没事会晕倒?没事会脸色白成这样?”
孙沐灵不说话了,乖乖闭嘴。
朱瞻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沐沐,”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碎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
孙沐灵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红,眼里的惊惧还没完全散去,像碎掉的冰碴子。
“我看见你站在门口,忽然就往地上倒,”他说,声音有些涩,“那一瞬间,我的心跳都停了。”
孙沐灵心里一酸,像被人挤了柠檬。
“对不起,”她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朱瞻基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孙沐灵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晕眩,想起他冲过来抱住她时的慌乱,想起他抱着她时发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