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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血光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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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查在第三日深夜进行。

朱瞻基没有把这件事交给任何人。他亲自坐镇,就在御书房外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杀。

孙沐灵本不该来的。

朱瞻基让人把她送回侧院,让她好好休息。可她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天夜里暖玉预警的画面——他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她必须亲眼看着这件事了结。

所以她来了。

披着斗篷,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空地上燃着火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像一幅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画。

地上跪着七个人。五个是朱高煦派来的死士,两个是被收买的府内下人。他们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跪成一排,像待宰的牲畜。

朱瞻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周全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份名单,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都在这儿了。朱高煦那边派来的死士五人,府内接应的两人。那个茶房昨晚熬不住,已经全招了。”

朱瞻基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七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又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能割出口子。

走到第三个死士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你,”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那毒茶,是你递进来的?”

那死士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嘲讽,像一把淬了毒的暗器。

“朱瞻基,”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了?王爷不会放过你的。你活不长的。你和你那个侧妃,都活不长的。”

朱瞻基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火把上的油脂滴下来,发出“嗞”的一声。

然后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杀。”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周全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把那死士拖到空地中央。另一个人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着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

是凌迟用的刀。

孙沐灵不懂那些,但她看见那把刀的样子,胃里忽然一阵翻涌。那刀很薄,很亮,火光照在上面,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第一刀落下。

那死士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在夜空中撕开一道口子。

血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侍卫的袍子上。

孙沐灵的身子猛地一抖,像被人在胸口狠狠锤了一下。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现代世界里,最大的血腥也就是电视剧里的那些,假的,演出来的,看着再惨也知道是假的。屏幕一关,什么都没有了。

可这不是假的。

那是真的人,真的刀,真的血。血溅在地上的声音,她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啪嗒”一声,像雨滴落在石板路上,却比雨水重一千倍。

第二刀。

第三刀。

那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呻吟,变成呜咽,变成无声。

血,流了一地。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孙沐灵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她应该走的,应该闭上眼睛,应该捂住耳朵。可她动不了。她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像两根生了锈的铁棍。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她数着那些刀数,数着那人的惨叫声,数着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她看见那人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胳膊哪里是腿。看见侍卫的袍子上全是血,红得发黑。看见地上的血慢慢流过来,流到她站着的回廊台阶下,像一条无声的蛇。

温热的血腥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浓烈得像铁锈,又像屠宰场。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捂住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

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这个世界,是会死人的。

那些争斗,那些阴谋,那些暗杀,不是说说而已。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不是电视剧里假模假式的打斗。是真的会有人死,真的会有血流出来,真的会有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变成一具尸体,变成一堆没有形状的血肉。

她想起周泽推她落水那天,河水灌进嘴里鼻子里,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可那不一样。那是她自己濒死,她来不及想那么多,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别人死在她面前。

那些人是来杀朱瞻基的。如果她没有预警,如果她没有冲进去,如果那盏茶被他喝下去……

那么此刻躺在那里的,会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他被绑着,被人一刀一刀地割,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

会不会是他的血流了一地,染红了整片空地,流到回廊的台阶下?

会不会是他的身体变成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不敢想。

可她控制不住地想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她捂着嘴,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拼命忍着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秋风中的落叶。

第七刀。第八刀。第九刀。

那人的声音已经彻底没了。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侍卫还在继续。

凌迟要割够三百刀才让人死。这是规矩。

孙沐灵不知道这个规矩。她只看见那一刀一刀落下,那人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血把整片空地都染红了,像一幅巨大的泼墨画——只不过用的是朱砂。

她想吐。

可她已经吐不出来了。胃里翻涌的东西在喉咙口打了几个转,又退了回去。

她只是蹲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炭火。

孙沐灵猛地抬头。

朱瞻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他背对着火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眼眶微微发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孙沐灵看着他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还挥了挥,说了一个“杀”字。那只手现在伸向她,干净,修长,指节分明,像一件精致的玉器。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把她拉起来。

她站起来时,腿还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几乎站不稳。他一把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像怕惊碎什么。

孙沐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像两条永远干不了的小溪。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还在一抽一抽的肩膀,看着她拼命忍着却忍不住发抖的身子。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怜惜。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脸。袖口带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点血腥气,被他刻意掩住了。

“别看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孙沐灵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放手。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还有六个。”他说。

孙沐灵的手抖了一下,像被针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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