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查在第三日深夜进行。
朱瞻基没有把这件事交给任何人。他亲自坐镇,就在御书房外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杀。
孙沐灵本不该来的。
朱瞻基让人把她送回侧院,让她好好休息。可她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天夜里暖玉预警的画面——他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她必须亲眼看着这件事了结。
所以她来了。
披着斗篷,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空地上燃着火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像一幅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画。
地上跪着七个人。五个是朱高煦派来的死士,两个是被收买的府内下人。他们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跪成一排,像待宰的牲畜。
朱瞻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周全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份名单,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都在这儿了。朱高煦那边派来的死士五人,府内接应的两人。那个茶房昨晚熬不住,已经全招了。”
朱瞻基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七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又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能割出口子。
走到第三个死士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你,”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那毒茶,是你递进来的?”
那死士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嘲讽,像一把淬了毒的暗器。
“朱瞻基,”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了?王爷不会放过你的。你活不长的。你和你那个侧妃,都活不长的。”
朱瞻基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火把上的油脂滴下来,发出“嗞”的一声。
然后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杀。”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周全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把那死士拖到空地中央。另一个人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着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
是凌迟用的刀。
孙沐灵不懂那些,但她看见那把刀的样子,胃里忽然一阵翻涌。那刀很薄,很亮,火光照在上面,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第一刀落下。
那死士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在夜空中撕开一道口子。
血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侍卫的袍子上。
孙沐灵的身子猛地一抖,像被人在胸口狠狠锤了一下。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现代世界里,最大的血腥也就是电视剧里的那些,假的,演出来的,看着再惨也知道是假的。屏幕一关,什么都没有了。
可这不是假的。
那是真的人,真的刀,真的血。血溅在地上的声音,她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啪嗒”一声,像雨滴落在石板路上,却比雨水重一千倍。
第二刀。
第三刀。
那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呻吟,变成呜咽,变成无声。
血,流了一地。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孙沐灵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她应该走的,应该闭上眼睛,应该捂住耳朵。可她动不了。她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像两根生了锈的铁棍。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她数着那些刀数,数着那人的惨叫声,数着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她看见那人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胳膊哪里是腿。看见侍卫的袍子上全是血,红得发黑。看见地上的血慢慢流过来,流到她站着的回廊台阶下,像一条无声的蛇。
温热的血腥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浓烈得像铁锈,又像屠宰场。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捂住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
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这个世界,是会死人的。
那些争斗,那些阴谋,那些暗杀,不是说说而已。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不是电视剧里假模假式的打斗。是真的会有人死,真的会有血流出来,真的会有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变成一具尸体,变成一堆没有形状的血肉。
她想起周泽推她落水那天,河水灌进嘴里鼻子里,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可那不一样。那是她自己濒死,她来不及想那么多,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别人死在她面前。
那些人是来杀朱瞻基的。如果她没有预警,如果她没有冲进去,如果那盏茶被他喝下去……
那么此刻躺在那里的,会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他被绑着,被人一刀一刀地割,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
会不会是他的血流了一地,染红了整片空地,流到回廊的台阶下?
会不会是他的身体变成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不敢想。
可她控制不住地想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她捂着嘴,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拼命忍着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秋风中的落叶。
第七刀。第八刀。第九刀。
那人的声音已经彻底没了。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侍卫还在继续。
凌迟要割够三百刀才让人死。这是规矩。
孙沐灵不知道这个规矩。她只看见那一刀一刀落下,那人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血把整片空地都染红了,像一幅巨大的泼墨画——只不过用的是朱砂。
她想吐。
可她已经吐不出来了。胃里翻涌的东西在喉咙口打了几个转,又退了回去。
她只是蹲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炭火。
孙沐灵猛地抬头。
朱瞻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他背对着火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眼眶微微发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孙沐灵看着他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还挥了挥,说了一个“杀”字。那只手现在伸向她,干净,修长,指节分明,像一件精致的玉器。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把她拉起来。
她站起来时,腿还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几乎站不稳。他一把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像怕惊碎什么。
孙沐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像两条永远干不了的小溪。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还在一抽一抽的肩膀,看着她拼命忍着却忍不住发抖的身子。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怜惜。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脸。袖口带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点血腥气,被他刻意掩住了。
“别看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孙沐灵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放手。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还有六个。”他说。
孙沐灵的手抖了一下,像被针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