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又出手了。
这一次,比上次更狠,更毒,更防不胜防。
孙沐灵是在深夜被烫醒的。
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块暖玉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
“暖玉……怎么了……”
意识沉入空间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
暖玉剧烈震颤,光芒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那光芒里涌出无数画面,像碎掉的镜子一样在她脑海里拼合——
御书房,朱瞻基坐在案前批折子。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眼专注,浑然不知危险将至。
一个小太监端着茶进来,恭恭敬敬放在案上。朱瞻基伸手去端——
画面陡然转暗。
像有人泼了一盆墨。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画面——
朱瞻基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浑身抽搐。太医跪了一地,拼命摇头,额头磕得砰砰响。胡善祥跪在一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而她孙沐灵,被几个太监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不!”
孙沐灵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
浑身冷汗,寝衣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大口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口的那块暖玉还在发烫,像在催促她。
那个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他七窍流血的样子,还能听见胡善祥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外跑。
“侧妃娘娘!侧妃娘娘!”小娥被惊醒,追出来喊,“您去哪儿?您鞋都没穿!”
孙沐灵顾不上。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御书房。
他在批折子。
有人要杀他。
现在。
就是现在。
孙沐灵一路狂奔。
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不管。夜风吹得浑身发抖,她不管。巡逻的侍卫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过来,吓得拔刀,她也不管。
她只知道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不能让他喝那盏茶。
不能!
御书房的灯火越来越近,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她这副模样——披头散发,赤着脚,寝衣被夜露打湿了半边——吓得脸都白了。
“孙、孙侧妃?您这……”
孙沐灵一把推开他们,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正院里,胡善祥也没有睡。
她今日不知怎的,心里一直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一只冷冷睁着的眼睛。
她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说的话——
“善祥,嫁入皇家,万事务必小心。有些事,不是你不争就能躲过去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散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夜的寂静。
彩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娘娘!不好了!书房那边出事了!”
胡善祥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人拽进了冰水里。
“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孙侧妃半夜披头散发冲去书房,现在那边乱成一团……”
胡善祥没有听完,抬脚就往外走。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裙摆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沐灵不会无缘无故发疯。
一定是出事了。
书房里,烛火通明。
朱瞻基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要往嘴边送。
那盏茶碧绿透亮,热气袅袅,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别喝!”
孙沐灵冲过去,一巴掌打翻那盏茶。
茶盏“啪”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溅在她的裙摆上,溅在他的袍角上,也溅在那个小太监的脸上。
那个小太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
朱瞻基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看她——披头散发,赤着脚,寝衣凌乱,脸上全是汗和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沐沐?你怎么……”
“那茶有毒。”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狂风中的叶子,“有毒,不能喝。”
朱瞻基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小太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殿、殿下饶命!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胡善祥冲了进来。
她看见屋里的情形——碎掉的茶盏、跪地发抖的小太监、浑身狼狈的孙沐灵——脚步一顿,然后飞快地走到孙沐灵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妹妹!”
孙沐灵转过头,看见是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水。
“姐姐……”
那一声“姐姐”,喊得胡善祥心都碎了。
胡善祥看见她这副模样——披头散发,赤着脚,脚底磨破了皮,渗着血珠,脸上全是泪——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用力地拧。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姐姐在。”
孙沐灵靠在她肩上,浑身还在发抖,像一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幼兽。
胡善祥抬起头,看向朱瞻基。她的目光平静,但眼底有火。
“殿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朱瞻基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周全。”
周全从外面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吓得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殿、殿下?”
“把这个奴才拿下。”朱瞻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把今晚所有进过御书房的人,全部关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周全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应道:“是!”
他带着几个太监把那小太监架起来往外拖。小太监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冤枉”“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朱瞻基、孙沐灵和胡善祥三个人。
烛火跳了跳,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朱瞻基走到孙沐灵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眶也红了。
“沐沐,别怕,你看着我。”
孙沐灵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他的嘴唇还是那样温润。他没有七窍流血,他没有倒在地上。
他好好的。
“我没事。”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坚定,“我好好的。”
孙沐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扑进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见你……我看见你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像碎掉的瓷器,“太医说救不了……他们按住我……不让我过去……你就那样……就那样……”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朱瞻基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发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
“我在。我好好的。”
胡善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孙沐灵哭得像个孩子,看着朱瞻基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疼。
只是……有些酸。
她想起刚才冲进来时,看见孙沐灵的样子——披头散发,赤着脚,脚底磨破了皮,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那是拼了命跑过来的样子。
她可以为朱瞻基拼命。
而自己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像孙沐灵这样,赤着脚跑过半个太孙府,只为阻止他喝一盏可能有毒的茶。
不是不想。
是……没有那个资格。
她垂下眼帘,转身往外走。
“姐姐。”
孙沐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带着哭腔,却喊得那样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