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僵住了。
“姐姐别走。”孙沐灵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她消失一样,“你陪我。”
胡善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她脸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去,在孙沐灵身边蹲下。
“好,”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姐姐不走。”
孙沐灵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胡善祥的手很暖,暖得让她发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像一艘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三个人就这样待着,谁也没说话。
烛火轻轻地跳,影子在墙上安静地晃动。
那个小太监被连夜审问,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招了。
茶水里的毒是朱高煦的人给的。无色无味,入口即溶,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让人七窍流血而死。他收了五百两银子,换了一个前程的承诺,就敢把毒茶端到太孙面前。
消息传到正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像一张苍白的脸。
胡善祥一夜没睡,坐在床边,看着孙沐灵沉沉地睡着。
她握着孙沐灵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掌心都捂出了汗。
彩云进来,轻声禀报了审讯的结果。
胡善祥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彩云以为她睡着了。
“娘娘?”彩云试探着问。
胡善祥抬起头,看着她。一夜没睡,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目光清亮得像一泓深潭。
“朱高煦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像冬天的第一场霜,“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次不成,还有下下次。”
彩云愣住了:“娘娘的意思是……”
胡善祥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孙沐灵,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哭肿的眼眶,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的眉头,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妹妹,”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拼了命护他,姐姐也会拼了命护你。”
天亮后,胡善祥亲自去了御书房。
朱瞻基还在那里,一夜没睡,眼眶红红的,脸色憔悴得吓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桌上的茶盏换成了清水,旁边站着两个新换的太监,神情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胡善祥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殿下。”
朱瞻基抬起头,看着她。一夜之间,他的眼睛里多了些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胡善祥的目光平静如水,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殿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朱瞻基看着她:“说。”
“让臣妾协理府中防务。”胡善祥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次的事,臣妾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朱瞻基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温婉的女子,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冷?
不是冷漠的冷,是冷静的冷。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刀,不动声色,却锋利得让人心惊。
“你……”
“殿下不必担心。”胡善祥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臣妾不是要争什么。臣妾只是想让妹妹安心养病,不用天天半夜惊醒,赤着脚跑过来救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语气没有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朱瞻基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分量。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胡善祥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框上。
“殿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妹妹能为你拼命,臣妾不能。但臣妾能为她拼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缕烟。
“她是臣妾的妹妹。”
门关上。
朱瞻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光大亮。
孙沐灵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窗户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橘红色,温柔得像一幅油画。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还是朱瞻基。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些。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睁开的眼睛,愣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擂鼓。
“沐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孙沐灵靠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姐姐呢?”
朱瞻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在正院。”
孙沐灵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把胡善祥早上说的话告诉了她。
一字一句,没有遗漏。
孙沐灵听完,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姐她……”
“她说,”朱瞻基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她能为你拼命。”
孙沐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胡善祥昨晚冲进书房的样子——裙摆在夜风里翻飞,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
想起她把自己揽进怀里说“姐姐在”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有力,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想起她蹲在床边陪了自己一夜的样子——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过。
姐姐。她的姐姐。
“我要去看她。”孙沐灵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朱瞻基拦住她:“你还没好……”
“我没事。”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要去看姐姐。”
朱瞻基看着她,最终还是松了手。
他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正院里,胡善祥正在廊下浇花。
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暖暖的光。她穿着素净的衣裳,神情平静,和往常一模一样,好像昨晚那个一夜没睡的人不是她。
孙沐灵远远看见,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胡善祥。
胡善祥的手一僵,水瓢差点掉在地上。
“妹妹?”
孙沐灵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说话,只是抱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胡善祥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手里的水瓢慢慢放下来,搁在花盆边上。
过了很久,孙沐灵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姐姐。”
“嗯?”
“谢谢你。”
胡善祥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天边的夕阳还要温柔。
“傻妹妹,”她说,声音轻得像风,“说什么谢。”
孙沐灵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夕阳映在上面,亮晶晶的。
“姐姐,”她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以后我护你。”
胡善祥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傻妹妹”,想说“你先把身子养好”,想说“谁要你护”。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两个人心里,重得像一座山。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从那以后,御书房的戒备严了三倍。
胡善祥协理防务,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梳理了一遍,不动声色地揪出了好几个有问题的人。那些人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朱瞻基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留下的,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而孙沐灵,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她都会摸着暖玉,轻声问一句:“暖玉,明天他有事吗?”
暖玉有时候发热,有时候不热。
热的时候,她就多留个心眼,第二天一整天都绷着神经。不热的时候,她就安心睡去,一夜无梦。
她不知道暖玉能护他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暖玉在一天,她就会护他一天。
还有姐姐。
她们一起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