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正院里一片寂静。
胡善祥遣走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前。
红烛烧了大半夜,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在烛台上积成小小的一摊。她望着那烛泪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是十五。
按规矩,朱瞻基该来正院的。
他来了。和她一起用了晚膳,说了几句话,然后去了书房批折子。刚刚周全过来传话,说殿下折子太多,今夜就宿在书房了,让她早些歇息。
她笑着应了,说“好”。
周全走后,她就在这儿坐着,一直坐到现在。
红烛的火焰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胡善祥伸手,轻轻拨了拨烛芯。火苗旺了一些,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起入宫前的那一夜。
母亲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善祥,嫁入皇家,万事务必小心。”
“宫里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正妃的名分是体面,可体面这东西,有时候也是枷锁。”
“你要记住,不争不妒,才能活得好。”
她那时还不太懂。只觉得母亲太过小心,她是嫁入太孙府,又不是上战场。
现在她懂了。
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胡善祥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得有些刺耳。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有些闷。
不是疼,只是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想起今日晚膳时,朱瞻基坐在对面,温声问她“这些日子身子可好”“府里可有什么难处”。她一一答了,他就点点头,然后沉默。
他知道说什么。他知道该问什么。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沐灵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只有敬重,没有温度。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会闷。
窗外,月光清冷。
她转头望向窗外,看着那轮孤零零的月亮。
今晚是十五,月亮该是最圆的。可不知是不是云遮住了,看起来总像是缺了一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在院子里看月亮。妹妹指着月亮说“姐姐你看,月亮好圆”。她说“是啊,像月饼”。
妹妹就闹着要吃月饼。母亲笑着去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胡善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支红烛。
烛泪已经积了厚厚一摊,烛身矮了一大截。火焰还在跳,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另一句话——
“善祥,你太清醒了。有时候,糊涂一点,反而活得开心。”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可她改不了。
她就是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眼角,忽然有一滴泪滑落。
那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滑到嘴角,咸咸的。
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她抬手,把那滴泪擦掉。
然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不争,不妒,才能活得好。”
这是母亲的叮嘱,也是她的活法。
她不能忘。
次日一早,孙沐灵来了正院。
她今日起得格外早,小娥拦都拦不住,非说要来看胡善祥。
胡善祥正在廊下浇花,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
“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孙沐灵看着她。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妆容整齐,笑容温婉,和往常一模一样。眼角的泪痕,早就擦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孙沐灵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姐姐,”她忽然说,“昨晚睡得可好?”
胡善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挺好的。妹妹呢?”
孙沐灵看着她,轻声道:“我也挺好的。”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再说话。
可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通了。
胡善祥移开目光,继续浇花。
孙沐灵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花,也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可孙沐灵总觉得,那温柔下面,藏着什么。
她没问。
有些话,不必问,也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