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看着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第二个人已经被拖到空地中央，刀已经举起来了，火光在刀刃上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心疼，也是无奈。

“你在这儿，我分心。”

孙沐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水。

她知道他是对的。她在这儿，什么都帮不了，只会让他担心。她不是那种能在血腥面前面不改色的人，她做不到。

可她不想走。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不想让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说“杀”，然后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血和罪。

朱瞻基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泪痕，指腹有些粗糙，却很温柔。

“回去等我。”他说，“处理完我就来。”

孙沐灵看着他，过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全亲自送她回侧院。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周全也不敢说话，只是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怕她跟不上。

回到屋里，小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侧妃，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小娥连忙扶她坐下，给她倒热水。她接过茶盏，手还在抖，茶水洒了一半，溅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她也没觉得疼。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血，刀，惨叫，还有他站在火光里说“杀”的样子。

那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回响，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太阳穴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她只知道，当她终于回过神来时，门被推开了。

朱瞻基站在门口。

他的袍子上还沾着血迹，暗红色的，像开在衣摆上的花。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看见她坐在那里，他的眼神一下子柔软下来，像冰面上的第一缕春风。

他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没睡？”

孙沐灵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哭。

那些血腥的画面已经过去了，他已经回来了，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坐在她身边。他的袍子上虽然有血，但那是别人的血，不是他的。他的心还在跳，他还在呼吸，他还在跟她说话。

可她就是忍不住。

眼泪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朱瞻基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那怀抱很暖，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点点汗味，很真实，很踏实。

“别怕。”他轻声说，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三月的风，“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孙沐灵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些血，想起他站在火光里说“杀”的样子。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儿，好好的，抱着她。

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一首最安心的催眠曲。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什么都不说。

只是陪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她的眼泪终于止住了。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还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的：“你那边……处理完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都处理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你每次都要这样吗？”

他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像在想怎么回答。然后他说：“有时候要。”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孤独。

“沐灵，”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这就是皇家。有些事，必须做。有些血，必须流。”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疼。

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他。

他才多大？十五六岁的少年，在现代还在上高中，还在为考试发愁，还在为喜欢的女孩脸红。可他，已经要亲手处置那些想杀他的人，要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一刀一刀割死，要面无表情地说“杀”，然后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重量。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指腹下是他微微粗糙的皮肤，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

“你……你难过吗？”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像一杯加了黄连的蜜水。

“难过什么？他们要杀我，我杀他们，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太孙，如果我不用做这些，会不会更好。”

孙沐灵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被人揉成了一团。

“可你就是太孙，”她说，“你改变不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洋洋的，像一个小火炉。

“那以后，我陪你。”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认认真真。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靠在他肩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可她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像钉子钉进了木头。

他的心，忽然被什么填满了。不是甜，也不是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温热的玉，压在胸口，却不觉得重。

“好。”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有他一辈子的承诺。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从东边的屋檐走到了西边的树梢。

这一夜，那些血腥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像刻进去的伤疤。可她知道，她会慢慢习惯的。

因为有他在。

有他陪着。

次日清晨，孙沐灵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帐子是藕荷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昨夜的事，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小娥推门进来，见她醒了，连忙端水过来伺候，嘴里絮絮叨叨的。

“侧妃，殿下走的时候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不许吵您。”小娥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她，眼里的担心还没完全散去，“侧妃，您昨儿晚上……没事吧？”

孙沐灵摇摇头：“没事。”

小娥松了口气，又絮叨起来：“殿下对娘娘可真好。昨晚送娘娘回来之后，又回去处理那些事儿，折腾到后半夜才完。今儿一早又进宫了，说是要去面圣……”

孙沐灵听着，心里暖暖的，像有一小团火在胸口烧。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股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味道。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那些血腥，那些恐惧，好像都被这阳光冲淡了一些。不是忘了，是没那么重了。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暖玉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暖玉，”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谢谢你。”

暖玉的光芒闪了闪，像是在说：不用谢。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媚。

从今往后，她会更坚强。

为了他。

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