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八年三月初九,圣旨抵达太孙府。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春寒,二十余名备选少女跪伏于地,聆听那道将改变命运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天下:皇太孙瞻基,天潢嫡长,年已及冠,今选妃以配元良……”孙沐灵跪在人群第三排,额头抵在手背上。
“选妃”二字如同石子投入静湖,身旁少女们的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跪在最前排的胡善祥身姿端正如松,眉目低垂,不见半分喜色;右侧隔了三人的张妍已经忍不住微微颤抖——是紧张,更是兴奋。
太孙妃。
这三个字,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明月。
孙沐灵神色平静。她有空间,有灵泉,有灵药,只想护住那个为她跳下寒潭的少年。其他的,她不想争。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众人叩头谢恩。
变故发生在起身的一瞬。孙沐灵刚从地上站起,还未来得及站稳,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力——有人狠狠撞向她的后背。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台阶的棱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四周的少女们发出惊呼,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有人后退一步,有人捂着嘴看热闹,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张妍站在人群里,收回刚刚撞人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孙沐灵趴在台阶上,额头血流如注,鲜红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她想撑起身子,手一软,又趴了回去。
“哎呀,孙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张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走路都走不稳,这可怎么伺候殿下?”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孙沐灵的意识开始模糊。
血,太多血了。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涌出,流过脸颊,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没有人来扶她。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孙姑娘!”胡善祥跪在地上,一把将孙沐灵扶进怀里,低头看清她额头的伤口,脸色瞬间惨白。那伤口深可见骨,血肉翻卷,血根本止不住。“彩云!”胡善祥朝自己的侍女喊道,声音都在发颤,“快去请太孙殿下!就说孙姑娘出事了,让他立刻来!”
彩云转身就跑。胡善祥用帕子死死按住孙沐灵的伤口,帕子瞬间被血浸透。她换了一条,又瞬间湿透。血从她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她的裙摆上,触目惊心。“孙姑娘,你撑住……”胡善祥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殿下很快就来了……”
四周的少女们依旧站着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张妍嗤笑一声:“胡姐姐真是好心肠,这种出身低贱的人,也值得你……”
“闭嘴!”善祥猛地抬头。一向温婉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冷得像刀子。“今日之事,殿下必会彻查。张姑娘,你好自为之。”张妍脸色一变,后退一步。胡善祥不再理她,低头看着怀里脸色越来越白的孙沐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孙姑娘,你别睡……你看着我……殿下马上就来了……”血,还是止不住。
朱瞻基冲进后花园时,看见的是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孙沐灵躺在胡善祥怀里,满脸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胡善祥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而周围那些备选少女,站得远远的,像在看一场戏。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沐沐!”他冲过去,一把将孙沐灵抱进怀里。她的手冰凉,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他的衣袖。“沐沐!你看着我!”她的眼睛闭着,没有回应。
朱瞻基抱起她就往外冲,经过胡善祥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郑重,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胡善祥跪在原地,看着满地的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内殿。太医跪在床边,额头冷汗直冒。
“殿下,孙姑娘额头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臣已经缝合止血,但今晚恐怕会发高热。若是高热不退,伤了脑子……”
朱瞻基闭上眼睛。“下去吧。”太医躬身退了出去。朱瞻基走到床边,握住孙沐灵冰凉的手。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沐沐,”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不能有事。”她没有回应。他就这样守着,一夜未眠。
子时,孙沐灵开始发烧。起初只是额头微烫,后来越来越烫,整张脸烧得通红。她的身体开始抽搐,牙关紧咬,嘴角渗出鲜血——那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朱瞻基慌了。
“沐沐!沐沐!”他按住她的肩膀,可她抽搐得厉害,根本停不下来。眼看着她的牙关越咬越紧,嘴角的血越流越多,朱瞻基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伸进她嘴里。剧痛传来——她的牙死死咬住他的虎口,几乎要咬穿皮肉。血从他的手上流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滴落在孙沐灵的衣襟上,渗进去,落在那块贴身收藏的暖玉上。
那是在现代就已经碎裂的暖玉,被空间的灵力勉强维系着形体,一直藏在孙沐灵身上。此刻,它正贴着她的心口,沾着她的体温。
朱瞻基的血,滴在玉上。
孙沐灵的血,早已渗进玉里。
两滴血,在暖玉内部缓缓交融。
朱瞻基没有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孙沐灵身上。他感觉她的抽搐渐渐平复,牙关也慢慢松开。他抽出手,虎口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可他没有看一眼。他只是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把她的头扶正,继续用浸了凉水的帕子给她敷额头。
就在这时,他愣住了。孙沐灵身上,忽然泛起淡淡的绿光。
那光从她心口的位置透出来,越来越亮,渐渐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绿色的光晕温柔流转,像春日新发的嫩芽,像雨后初晴的竹林。
朱瞻基眼睁睁看着——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血肉翻卷的边缘渐渐合拢,新生的皮肤覆盖上去,疤痕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她的脸色从惨白变得红润,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整个人像被重新滋养过一样。
绿光渐渐散去。孙沐灵安静地躺着,呼吸绵长,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朱瞻基的手在发抖。他伸手探向她的心口,那里,有一块温热的玉。
他轻轻取出来。那是一块碎玉,裂纹遍布,仿佛随时会散开。但此刻,那些裂纹里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两滴血在玉心交融,像是刻进了玉的魂魄里。
“沐沐……”他的声音沙哑。
孙沐灵的睫毛颤了颤。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阿基?”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意识却清醒了,“你怎么……我怎么了?”朱瞻基看着她,忽然把她紧紧拥进怀里。“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烧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他说不下去了。孙沐灵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暖玉。意识沉入空间。孙沐灵愣住了。空间变了。
原本只有灵泉和一小块药圃的空间,此刻扩大了一倍。灵泉的水位涨了三寸,泉水比以前更加清澈,散发着淡淡的灵气。药圃里的草药疯狂生长,每一片叶子都泛着翠绿的光。而在灵泉上方,悬浮着那块暖玉碎片。
不,不是碎片。它已经重新凝聚成完整的玉,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两滴血交融在玉心,像两颗永远依偎的心。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