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八年,初夏。风携着蔷薇的细碎香气,漫过太孙府的朱红围墙,却吹不散檐角垂落的几分皇家威仪。皇太孙朱瞻基年方十四,眉眼间已见俊朗轮廓,褪去了稚子的青涩,多了几分储君的沉稳,奉旨居于宫外太孙府,远离宫中喧嚣,却也逃不开既定的宿命。
这一日,他从宫中请安归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宫墙内的玉兰香,步履从容。贴身内侍周全亦步亦趋,轻声问道:“殿下,今日陛下与皇后娘娘可有吩咐?”朱瞻基微微摇头,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皇祖父问了些功课,母后倒提了一句,太孙妃大选不日便要开始了。”
周全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喜事!殿下心中可有中意的姑娘?”朱瞻基脚步微顿,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张素净的脸——昨日母后召备选姑娘入宫,他路过回廊时,十几个姑娘莺莺燕燕争相展露风姿,唯独一个穿青衣的姑娘,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垂着眼帘捻着衣角,像一株清冷的兰草。他只多看了一眼,便在心底落了痕。
“没什么中意的,皇祖父与母后定夺便是。”朱瞻基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耳尖悄悄泛起浅粉,继续往前走。入府后只觉闷得慌,他挥退周全,独自往后花园走去。初夏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烦躁,他正欲寻石凳坐下,却听见假山后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抬眼望去,寒潭边的凉亭里站着七八个备选姑娘,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青衣身影——依旧是昨日那般安静,站在潭边望着涟漪,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是她。朱瞻基嘴角微弯,正欲转身离开,一声尖锐的惊叫突然划破安宁。
他瞳孔骤缩,只见一个粉衣姑娘脚下一滑,狠狠抓住青衣姑娘的袖子,青衣姑娘猝不及防被一带,直直坠入冰冷的寒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她的身影很快便要沉下去,凉亭里的姑娘们瞬间乱作一团,尖叫着呼救。
朱瞻基来不及多想,拔腿冲过去,边跑边扯掉外袍,纵身跳进寒潭。水冷得像刀割,瞬间裹住他的全身,冻得他牙齿打颤,可他不敢停,奋力朝着那个下沉的身影游去。潭水浑浊,他凭着感觉摸索,终于抓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往水面托。
那人还有一丝意识,缓缓睁开眼睛,清清亮亮的眸子像寒潭泉水,藏着脆弱与茫然,轻轻撞在朱瞻基心上。她看了他一眼,便头一歪晕了过去。朱瞻基心头一紧,托着她奋力游向岸边,手脚早已发麻,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终于在耗尽力气前,将她推上了岸。
婆子们七手八脚将青衣姑娘拉上岸,又连忙将浑身湿透的朱瞻基拉了上来。他顾不上自己苍白发紫的脸色,目光死死锁在昏迷的姑娘身上——她脸色惨白如纸,湿发贴在脸颊,眉眼清丽却毫无血色,看得他心头一揪。“孙姑娘!快请大夫!”婆子们的呼喊声中,朱瞻基才知她姓孙,随后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凉亭角落里,陈婉宁浑身发抖,心跳如擂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意外——她练了无数遍假装打滑,借着力道狠狠推了孙沐灵一把。昨日她亲眼看见朱瞻基多看了孙沐灵一眼,嫉妒像毒藤般缠绕住她。她家世不差、容貌才情俱佳,凭什么孙沐灵能让殿下另眼相看?
她本只想让孙沐灵出丑,却没想到朱瞻基会亲自跳潭相救,还因此晕倒。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一遍遍安慰自己,没人看见,这只是一场意外。可眼底的怨毒与慌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朱瞻基感觉自己被浸在冰窖里,刺骨的寒意侵蚀着意识,恍惚中,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又出现在脑海。耳边传来太医凝重的声音:“太孙殿下高烧不退,寒气入体过深,恐落下寒症,日后劳累受凉便易体虚乏力,难以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