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像一张厚重的网,将孙晚牢牢包裹,吞噬了所有光亮与声响,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模糊难辨。她觉得自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沉沉浮浮,浑身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连呼吸都像是一种奢望,胸口闷得发慌,仿佛要被这死寂的黑暗窒息。不知这样漂泊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终于穿透了混沌的阴霾,耳边隐约传来细碎的呜咽声,还有几道急促的呼唤,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一点点将她从无边的沉沦中拉扯出来。
“孙姑娘还未醒吗?快去太医院请王大夫,再晚些怕是来不及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响起,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忌惮,听那口吻,约莫是太孙府里管事嬷嬷一类的人物。
“嬷嬷,奴婢已经让人去请了,可这都三天三夜了,姑娘水米未进,气息越来越弱,连药都喂不进去,这……这可怎么办啊?”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细细软软的,想来是原主贴身伺候的小丫鬟,言语间满是无措与担忧。
“休得胡言乱语!”管事嬷嬷厉声打断了小丫鬟的啜泣,语气里的忌惮更甚,“太孙殿下亲自吩咐过,孙姑娘是选妃备选,若是有半分差池,咱们所有人都担待不起,轻则杖责,重则丢了性命!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守在床边,但凡有一点动静,立刻通报!”
孙姑娘?太孙殿下?选妃备选?
这几个陌生的字眼如惊雷一般,瞬间炸响在混沌的脑海里,打破了周身的死寂。孙晚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掀开那层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模糊,带着浓浓的眩晕感,过了片刻才渐渐清晰,入目是朱红的廊柱,柱身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漆色鲜亮,映着天光泛着温润的光泽;头顶是雕梁画栋,青瓦飞檐,檐角处还挂着小巧的铜铃,只是此刻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窗棂上糊着厚实的宣纸,透进朦胧的天光,将房间里映照得柔和而静谧,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温润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香,全然不是她熟悉的现代钢筋水泥、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哪里?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被周泽狠狠推落湖中,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那种窒息的痛苦,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试图起身,身体却酸软得像一滩泥,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感,稍一用力,便眼前发黑,胸口阵阵发闷,险些再次栽倒。她咬着牙,借着床头雕花的木栏,一点点撑起身子,指尖冰凉,连带着牙齿都开始打颤。她颤抖着低头,目光死死锁住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肌肤白皙细腻的手,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手指纤长小巧,指甲透着健康的粉晕,指腹光滑,没有一丝常年敲键盘、熬夜改PPT磨出的薄茧,甚至连一点细小的划痕都没有,分明是一副十二三岁少女的手!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猛地掀开身上绣着缠枝玉兰花的素色锦被,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纤细瘦弱的躯体,虽然穿着繁复的寝衣,领口绣着精致的银线,却难掩那股未脱的稚气与单薄,这绝不是她那具被职场磋磨得略显疲惫的躯体!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踉跄着跌跌撞撞地下床,双脚刚一触碰到冰冷的青砖,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房间角落那架黄铜古镜前。镜面打磨得光亮,清晰地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带着几分病弱的娇憨,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间虽有几分她原生的轮廓,却更加清秀灵动,那绝不是那个在职场摸爬滚打了五年,熬过无数个通宵,脸上带着疲惫与坚韧的孙晚!
就在这时,一股汹涌的记忆洪流如决堤之水,疯狂地涌入脑海,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头痛欲裂,仿佛整个大脑都要被撕裂一般。零碎的画面在眼前快速闪过:乳母温柔地给她梳着双丫髻,轻声叮嘱她“灵姐儿,你是锦衣卫百户孙忠的女儿,此番入选太孙妃备选,踏入太孙府,便是半步踏入了皇家,需得谨言慎行,莫要丢了孙家的脸面”;太孙府的海棠树下,一群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眼神轻蔑,低声嘲讽“不过是个锦衣卫百户的女儿,也敢来争太孙妃之位,真是自不量力”;而后,便是深秋冰冷的寒潭,她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推,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坠入那片刺骨的冰寒之中,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了她,灌进口鼻,窒息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死死托住了她的腰,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费力地睁开眼,只看到一张模糊却俊朗的少年脸庞,眉眼间满是焦急,正拼尽全力将她往岸边拖……
画面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孙沐灵——此刻她终于明白,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孙沐灵——抱头蹲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身上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头痛欲裂,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却清晰得仿佛是她亲身经历一般,一点点拼凑出她如今的处境。
永乐十八年,大明王朝,皇太孙朱瞻基选妃,她的原主孙沐灵,是锦衣卫百户孙忠的女儿,年方十二,因入选太孙妃备选,进入太孙府,却在后花园被人推落寒潭,高烧不退,药石罔效,最终一命呜呼。而她,孙晚,一个被相恋五年的男友周泽狠心推落水中的现代女性,竟然穿越了,穿越到了这具刚刚逝去的少女身体里,来到了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大明王朝。
周泽。这个名字像一根尖锐的毒刺,猛地扎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五年相伴,她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地陪着他从出租屋走到写字楼,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熬成了意气风发的公司主管。他熬夜加班,她就顶着寒风,提着温热的夜宵送到他公司;他写方案卡壳,她就陪着他一起修改,熬到深夜,哪怕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晚晚,等我发达了,一定娶你,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她信了,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们的未来,省吃俭用,只为了能多帮他一点。
可换来的,却是他攀上老板女儿后的狠心背叛。他约她去湖边,笑着说要给她一个惊喜,转身却将她狠狠推落水中,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冰冷的算计与决绝。他要她死,要彻底抹去她的存在,好顺理成章地和老板的女儿在一起,一步登天,踩着她的尸骨,走向他所谓的光明前程。
“啊——!”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决堤般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那种被背叛、被抛弃、被生生剥夺一切后的绝望恸哭,哭声里满是委屈、不甘与恨意,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紧。五年青春,五年真心,五年的付出,到最后,竟然只换来一场致命的背叛,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傻傻地期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