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挺有恙。”
夏侯熵脸色白的发青,靠近陆于舟时右手疼得直抽抽。
“让陆公子笑话了。”
夏侯熵展开折扇,挡住微微发颤的嘴角——饶是他也没办法控制身体对极端疼痛的反应。
“这里,还在大庆境内吗?”陆于舟指了指外面。
“快到北昭了。”
“绑架?”
“陆公子说笑,是在下救了公子。”
“呵。”陆于舟挑眉——你看我信吗。
夏侯熵故作忧伤,“百墓岭下乱石堆,万丈悬崖血肉飞,陆公子你就躺在那里,在下恰巧路过,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不仅是绑架犯,还是个跟踪狂。”陆于舟面无表情。
“陆公子见谅。”夏侯熵收起做作的表情,正色道:“望陆公子随在下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陆于舟挑眉——接着说。
夏侯熵长叹一口气,看来不说清楚是不行了。
他“唰”收起折扇,右手剑指抵于左胸,轻轻躬身,郑重道:“在下夏侯熵,乃北昭赤炼堂左护法,奉少司命之命,跋山涉水千里奔赴大庆,专为公子而来。”
“专为我而来,这从何说起?”陆于舟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陆于济寻他,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血缘联系。陈关海想和他同归于尽,是因为师父曾经做过什么引发他仇恨的事。
夏侯熵是北昭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英雄会上,你我短暂交手时,我就闻到你身上有血腥味。奉命行事,是找一个人吗?这个命令让你不断陷入危险中,而你哪怕是死也要完成这个任务。”
“公子果然敏锐。”夏侯熵由衷感到佩服:“仅凭只言片语就能推断出在下的处境。”
“你怎么确定是我?”陆于舟眼神锐利。
夏侯熵坦言不讳:“星晷指引我等一路向东。”
陆于舟知道日晷,用来计时的工具,这星晷是什么东西?
“一路向东……这么说到琴剑山庄之前,你都不确定自己要找的人是谁,或者说到琴剑山庄之后,你都不确定自己要找的人是谁,我猜的对吗?”
夏侯熵额角滴下冷汗,脸色又青了几分,倒不是被陆于舟猜中,而是疼的。右手手臂撕心裂肺的疼,像是千万只火嗜蚁钻入骨髓。
半晌,他才开口:“公子聪慧……”
夏侯熵疼得冷汗直冒,星星点点的血色从绷带里面渗出,不一会儿,右手变得血呼啦次。
百墓岭找到陆于舟时,他躺在乱石堆上,身下的石头隐隐约约猩红闪烁,热气升腾。
夏侯熵只是轻轻碰到他的手,那热气就如业火焚身,若不是他以内力压制,再服用赤炼堂圣药,这热气已经将他吞噬。
然而不管他用多少疗伤圣药,右手的伤都无法愈合,他怀疑再拖上几日,他就得断臂求生。
“都这样了还满脑子任务。”
陆于舟看不下去,皱眉上前,掌心抵在他右肩,一个温和轻柔的气息,顺着夏侯熵的右肩处灌入整只手臂。
刹那间,夏侯熵顿时那股折磨他多日的热气被连根拔起,灼热褪去,右手手臂一阵轻松舒爽。
“这……”
夏侯熵握了握右手,敷在伤口的疗伤圣药起了作用,疼痛渐渐消失了。
“说说吧,你的任务以及找上我的理由。”
夏侯熵坐了下来,从箱子里搬出一套茶具,起壶烧水,煮上北昭独有的雪山松柏。煮茶温杯一套手法行云流水,清亮的茶汤倒入杯中,他往前轻轻一推。
“陆公子可知九子夺嫡?”
陆于舟正好渴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没听过。”
夏侯熵给他续了一杯。
“二十多年前,大庆晏清帝病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几位皇子都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明争暗斗不断,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后晏清帝在祭天大典上昏迷,正式开启了九子夺嫡的乱局。”
“当时的大庆内忧外患不断,朝局动荡百姓不安,各方势力彼此牵制,反倒令局势维持在极微妙的平衡上,而打破这个平衡的是一个消息。”
江湖故事他听过,朝堂隐秘倒是初次听闻,陆于舟好奇道:“什么消息?”
“晏清帝趁着清醒时写下一份传位诏书,所有皇子都为之而动。他们所有人都希望传位诏书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于是带着自己的势力闯入皇城,最后长宁王杀出重围。”
陆于舟一愣:“什么王?”
“长宁王连景鸿,是晏清帝的第二子。”
陈关海在琴剑山庄剑冢内秘密供奉的牌位就写着长宁王。
陆于舟蹙眉:“接着说。”
“长宁王连景鸿杀出重围,只要闯入乾坤殿,不管诏书上的名字是不是他,他都能夺得帝位。”
是他的名字,顺势继位即可,不是他的,只要诏书没公布,他就有机会更改诏书。
“但最终却没能闯进乾坤殿,就在他冲入泰安门,挥剑欲破乾坤殿殿门时,天降异星,打断了他称帝的野心。”
“天降异星?”陆于舟额角猛地一跳。
“长宁王麾下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名麒麟军,麒麟铁骑所踏之处,皆是敌军累累尸骨。他骁勇善战却也残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听说那一日的大庆皇城内尸横遍野血流满地,连景鸿率领他手下五千麒麟军精骑一路从宣武门杀入泰安门,那些麒麟军盔甲上面都沾满了鲜血。”
夏侯熵闭上眼,他没见过那样的场景,却也能想象得出来。他父亲曾经和连景鸿交过手,父亲用“杀伐果决,暴戾恣睢”来形容那人。
陆于舟问道:“五千精锐,输给了天降异星?”
“因为他们终究是凡人。目睹那场夺嫡之战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新帝登基后,勒令所有人不得泄露任何关于夺嫡之战的消息。”
夏侯熵话锋一转。
“不过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秘密反而不是那么难查。据说连景鸿剑气浩瀚逼得皇城守卫连连后退,那剑气即将攻破乾坤殿时,有一人从天而降,将他的剑气击得粉碎。”
一人?陆于舟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那人静静站着,四散的杀气仿佛巨石压顶,令人喘不上气来,不少境界不高的人被他的威压震得当场晕厥。连景鸿剑指那人,问他是何来历有何目的,那人一言不发,连景鸿怒而出剑,然后他和他的五千麒麟军精骑无一幸免,均死于那人之手。”
那可是一只装备精良,久经沙场的军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都不足以形容那人可怕的武功。
“陆公子如此聪明,应该猜到那人是谁了。”夏侯熵替他倒满茶:“他叫寒陌言,正是陆公子的师尊。”
“果然……”陆于舟叹气。
长宁王是陈关海的主子。
“连景鸿功败垂成,麒麟军分崩离析,当时的安阳王,如今的恒成帝连景曦趁机,留寒陌言在宫中住了三个月。这期间连景曦手握诏书登基为帝,稳固朝局一气呵成,有神人临时般的寒陌言坐镇,几乎没有人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师父还有这样的往事……
陆于舟听得入迷,师父很少和他说自己的事。
夏侯熵打了个响指,候在外面的红菱立刻送来一壶水。添完茶水,夏侯熵又给陆于舟到了一杯。
陆于舟喝饱了,小口咂茶。
“我师父与你的任务有关系?你想通过我找到我师父?不可能的,只要师父自己不出来,没人能找到他。”
夏侯熵摇头轻笑:“实不相瞒,我们北昭新帝登基不久,内部朝局尚不稳固,外又有强敌环伺。原先我也以为少司命要找的是那位前辈,但根据星晷指引,我们要找的只是公子一人,至于为何是公子,大概只有少司命能给公子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