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维修铺里没开灯。
只有老猫行军床旁边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堆满酒瓶的地板上,影子拉得很长。
凌霄坐在一张倒扣的废料箱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她不太喝酒——准确地说,她觉得酒难喝,又苦又涩,还不如合成蛋白餐有味道。但老猫一个人在喝,她也就倒了一杯,搁在手边,偶尔抿一口。
老猫已经喝了不少。
他今天喝得比平时快。平时一瓶酒能撑到后半夜,今天才过了两小时,脚边已经躺了三个空瓶。
凌霄没问他为什么。她知道。
今天从医疗星回来,老猫一路上话很少。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不想说话,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凌霄。”老猫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
“嗯。”
“我以前是银级佣兵。”
凌霄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老猫的档案里写着退役银级。
“知道。”她说。
老猫又灌了一口酒,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那时候有个小队,五个人。我是队长。我们接了一个B级任务,护送一批矿石穿越暗礁星域。”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报告。
“任务出了岔子。海盗来了,三艘快艇,火力很猛。我们边打边撤,本来能跑掉的。但有人出卖了我们——把我们的航线提前卖给了海盗。”
凌霄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我副手。”老猫说,“跟了我三年。我请他喝酒,帮他修装备,他老婆生孩子我还送了红包。”
老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在我们撤退的路上设了埋伏。四个人,全死了。就我活下来。”
凌霄看着他。
老猫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酒喝多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后来找到他了。”老猫说,“在另一个空间站。他换了名字,换了脸,当了铜级佣兵,混得还不错。”
“你杀了他?”凌霄问。
老猫摇头:“没有。我喝了一晚上酒,然后走了。”
凌霄没问为什么。
“所以你才说‘别相信任何人’。”她说。
老猫转头看她,眼神浑浊但还算清醒:“你信?”
凌霄想了想,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抿了一口。
“我信。”她说,“但我更信自己。”
老猫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笑声,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你这个小鬼。”他说,把酒瓶举起来,“比你看起来硬。”
凌霄没接话。她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跟老猫的酒瓶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响了一下。
老猫把瓶子里剩的酒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瓶扔进角落的垃圾堆。他躺回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不到十秒就打起了呼噜。
凌霄站起来,把台灯关掉。
铺子里暗了下来,只有门缝外面透进来的一点走廊灯光。
她走到自己的小隔间门口,正要推门,听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耗子还没睡。他盘腿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那台破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
凌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还不睡?”
耗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凌霄,我跟你说个事。”
凌霄点头。
“我以前是海盗团的奴隶。”耗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血帆海盗团。你听说过吗?”
凌霄听说过。血帆是暗礁星域一带比较有名的海盗团,规模不大,但很凶。老猫提过一次,说血帆的人“不要命”。
“我在他们的船上待了两年。”耗子说,“专门负责破解电子锁。他们抢了商船,打不开货舱的门,就让我去开。”
凌霄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加密芯片。”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放在凌霄面前,“里面有血帆的部分航线图,还有一些交易记录。”
凌霄看着那个芯片,没有伸手去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耗子点头:“值钱。也很危险。”
凌霄沉默了几秒。
“你偷了海盗的东西,还敢到处跑?”她问。
耗子缩了缩脖子:“我改名换姓了。”
凌霄看着他:“耗子也算改名换姓?”
耗子小声说:“总比我真名‘狗蛋’强。”
凌霄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