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荼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锅沸腾的水。水里的面条是她用三倍价钱从酆都城西铺子买来的,白生生的,在沸水里翻滚。她手边搁着一碗调好的汤底——用孟婆的秘方改良版,加了彼岸花籽去壳磨的粉,还有一小撮殿下说“可以加”的香菜。
她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底,又卧了一个荷包蛋。荼荼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面条——粗细不匀,有的地方还粘在一起。汤底——颜色还行,就是香菜放多了,绿油油一片。荷包蛋——蛋黄散了,蛋白糊了边。
她沉默了三息。
“能吃。”她道。
荼荼端着那碗面走出厨房。玄夜坐在院中石桌前,手里还拿着那卷档案。他抬起头,看见那碗卖相可疑的面,看见碗里那坨已经坨成一团的面条、那片绿油油的香菜、和那颗糊了边的荷包蛋。
“这是……”他顿了顿。
“长寿面,”荼荼把碗放在他面前,“地府不兴这个,但是孟婆婆说凡间做寿吃面。”
玄夜看着那碗面。“本君……不过生辰。”
“那就当是庆祝殿下在地府住满一年!”荼荼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玄夜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的面。他拿起筷子。
荼荼紧张地盯着他。第一口——面有点坨,但她煮的时间刚好,不夹生。汤底——盐放得刚好,彼岸花的苦味被香菜压住了,尾韵里透出一丝清甜。荷包蛋——虽然糊了边,但蛋黄是溏心的。
玄夜慢慢吃完了一整碗。
荼荼等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尽,才小声问:“好吃吗?”
玄夜放下碗。“尚可。”
荼荼等了一会儿。没了。“你就不能换个词?”她哀怨道。
玄夜想了想。“不错。”
荼荼叹了口气,把空碗收走。她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停下来。“殿下,一年前你刚来地府的时候,我指路给你指到畜生道,你是不是特别想揍我?”
玄夜沉默了一息。“……是。”
荼荼弯起眉眼。“那你现在呢?”
玄夜看着她。暮色从她身后涌来,将那件溅满汤渍的围裙染成浅淡的暖色。她发髻歪了半寸,碧玉簪斜斜挂在鬓边,脸颊因为灶火烤得泛着浅浅的红。
“尚可。”他道。
荼荼把那个笑使劲压下去,没压住。她端着空碗钻进厨房,对着那口煮面的锅傻笑了很久。
夜深。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瞪着房梁。她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
“殿下,”她小声说,“一年了。”
隔壁没有回答。
“你还会再待一年吗?”
沉默。
“算了,”她翻了个身,“军务繁忙,理解。”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院角那盆笑笑菇把笑脸调到最圆的弧度,朝着主屋的方向。窗台上,那截桃枝静静立着。三粒嫩芽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翠生生的,像三盏小小的、不知为谁点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