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把三百年前的卷宗从档案库最底层刨出来的时候,呛了满嘴灰。
那摞卷宗压在整面墙的最深处,上面堆着十七八箱更陈年的旧档,她一个人搬了快半个时辰才够到。等她终于把那摞卷宗拽出来时,头发上糊了一层灰,围裙上全是蛛网,活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玄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顶着一脑袋灰、抱着卷宗踉踉跄跄走过来。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荼荼把卷宗往桌上一摞,拍了拍灰,“我自己搬的,自己看。”
她翻开第一本。卷宗封面写着“承平元年·枉死城魂魄失踪案”,墨迹已经褪成浅褐色,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里面夹着一份泛黄的记录。
经办判官:陆言之。
荼荼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后翻。记录写得很简略——失踪魂魄十七人,调查三月余,线索指向修罗道禁术,拟申请天界协查。后面就没有了。不是被撕掉了,是没写完。墨迹在“拟申请”那个“请”字的最后一笔处戛然而止,像写字的笔被人从手中抽走。
荼荼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
“殿下,”她道,“陆言之当年查到这里,然后就出事了?”
玄夜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他低头看着那份没写完的记录。“卷宗记载,他在调查期间失足坠入忘川。”
“失足?”荼荼抬头,“一个判官,在忘川边巡查了三百年,失足?”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把那页记录翻过去,后面附着当年的调查结论——不是陆言之写的,是另一个人,字迹工整、刻板,像照着模板抄的。结论只有一句话:“经查,此案系魂魄自行消散,无外力所致。结案。”
荼荼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自行消散?”她把卷宗往桌上一拍,“十七个魂魄,同时自行消散?它们是约好了一起投胎吗?”
玄夜看着她。她头发上还挂着灰,围裙带子散了半截,脸颊因为生气泛着浅浅的红。
“此案,”他道,“当年结得草率。”
荼荼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结论翻过去。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卷宗最末发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纸面发黄,边角卷翘。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兄长,小弟去去就回。”
荼荼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她把纸条轻轻放在桌上,翻到卷宗最后一页。那一页是陆言之的死亡记录——承平元年腊月廿三,巡查忘川时失足坠河,魂飞魄散。
腊月廿三。荼荼想起林赵氏那本折了三十一年角的旧年历,每一年的腊月廿三,她都折一道痕。
“殿下,”她轻声道,“陆言之是腊月廿三出的事。”
玄夜看着她。“林赵氏的儿子,也是腊月廿三离家。”
荼荼把那页死亡记录合上。她把卷宗摞好,抱在怀里。“殿下,我想去见判官大人。”
玄夜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走在她身侧,陪她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
第七殿正堂。
陆之道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的公文。他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荼荼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摞三百年前的旧卷宗。
“判官大人,”她道,“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陆之道抬起头。他看着她怀里的卷宗,看着封面上那行褪了色的字。他看了很久。
“进来。”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