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殿的正堂,从未在子时这么热闹过。
白荼荼蹲在门槛边,手里端着半碗凉透的茶。堂内灯火通明,陆之道面色铁青地坐在案后,牛头马面站在两侧,铠甲上还沾着方才那阵黑雾留下的黏腻痕迹。玄夜立在堂中央,面前的案上摊着从联络点搜出的全部物证——几枚没烧尽的符咒、半瓶施术用的精血、一叠写满地址的纸页,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口绣着“言”字的第七殿旧制官服。
荼荼盯着那件官服看了很久。三百年了,这件衣服的主人一直没有回来。可他的衣服被人收着、叠着、压在联络点最隐蔽的暗格里,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归期。
“殿下,”陆之道开口,声音沙哑,“那人逃了。”
“他逃不远。”玄夜从物证中抽出一张纸页,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墨迹陈旧,边角卷翘,“此处,三百年前陆言之最后查到的线索。”
陆之道猛地抬头。他看着那张纸页,看着那行褪了色的、却依旧能辨认出笔迹的字。那是他弟弟的字。他认得。
“殿下,”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此案——”
“本君会查到底。”玄夜将纸页收入袖中,看着陆之道,神色平静,“陆判官,你弟弟当年查到的真相,不该尘封。”
陆之道攥紧了案沿。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荼荼端着那碗凉透的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三百年未曾消褪的、隐忍的、沉默的痛。她忽然想起那夜判官大人醉酒,抱着卷宗喊“孟娘”,扯着她袖子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三百年了,他等弟弟回来,等那个人回来,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归期。
“判官大人,”荼荼站起身,把手里那碗凉透的茶放在他案边,“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盏。”
陆之道看着她。看着她腰间那枚在灯火下泛着微光的玉佩,看着她发髻上那枚歪歪扭扭的碧玉簪,看着她眼底那抹他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的光亮。
“好。”他道。
荼荼端起那碗凉透的茶,转身走出正堂。她的背影在长廊里渐渐远去,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像一只敛翅的蝶。陆之道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殿下,”他低声道,“她和她真像。”
玄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荼荼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盏在长廊尽头渐渐暗下去的引魂灯。
“她是她。”他道。
陆之道沉默良久。“……是。”
荼荼端着新沏的热茶回来时,堂内的气氛已经松了些。牛头正蹲在地上,用帕子擦铠甲上那层洗不掉的黑色黏液,马面在旁边幸灾乐祸:“让你冲第一个,溅一身。”
“你懂什么,”牛头头也不抬,“那是英勇的勋章。”
“那你勋章上还有灰。”
牛头把帕子甩他脸上。荼荼把茶放在陆之道案边,又给玄夜续了一盏,然后蹲到牛头旁边,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牛大哥,辛苦了。”
牛头眼睛一亮,接过糖塞进嘴里,含混道:“还是小荼荼贴心。”
马面在旁边幽幽道:“我的呢?”
荼荼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马面接过,端详片刻:“李记的?”他咬了一口,“这可不便宜。”
荼荼把糖纸叠好塞回袖中。“别人送的。”她顿了顿,“你们要是喜欢,下次我多讨几块。”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荼荼,眼神意味深长。荼荼假装没看见,起身回到玄夜身侧。
“殿下,”她小声道,“那叠地址,我能看看吗?”
玄夜把那叠纸页推到她面前。荼荼一张一张翻过去。地址写得很简略,只有巷名和门牌号,墨迹新旧不一,最早的那张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缺了一块。
她翻到最后一张,愣住了。那张纸上只有三个字——榆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