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声音苍老,低沉,像忘川河底被水流打磨了万年的石子。
荼荼抬起头。
她看见一位鬓发霜白的老者。他穿着玄色的帝袍,没有戴冠,灰白的长发只用一根素簪束着。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忘川河面那盏永不熄灭的引魂灯。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荼荼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小声开口:“大、大帝,小人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大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荼荼愣了愣。“白荼荼。”
大帝沉默片刻。“……好名字。”
荼荼跪在阶下,脑子里一片浆糊。大帝召她来,就为了问她叫什么名字,然后夸一句“好名字”?
大帝没有解释。他从案后取出一枚玉佩,通体莹白,边缘泛着极淡的暖光。玉佩系着墨色的绦带,绦带上打着繁复的结,那结法荼荼没见过。
“此佩赐你。”他道,“往后可自由出入帝宫。”
荼荼双手接过玉佩,脑子更浆糊了。“谢、谢帝君……”
大帝看着她。荼荼捧着玉佩,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大帝道:“去吧。”
荼荼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捧着玉佩退出大殿。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她站在甬道里,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绦带上的结打得极精致,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出是什么结法。
荼荼把玉佩揣进怀里,小跑着出了帝宫。
宫门外,玄夜在等她。暮色从他身后涌来,将那道玄色身影染成浅淡的暖色。
荼荼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掏出玉佩,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殿下你看!大帝夸我名字好!”
玄夜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绦带上的结他认得——是“平安结”,凡间父母常为远行的儿女打的那种。
他没有说。
“嗯。”他道,“收好。”
荼荼把玉佩贴身系好,与玄夜借她的那枚玉符挨在一处。一金一白,一明一暗,像两道沉默的庇护。
她拍了拍衣襟。“走吧,殿下。汤还没熬呢。”
玄夜看着她。她发髻跑歪了,碧玉簪斜斜挂在鬓边,脸颊因为小跑泛着浅浅的红。
“嗯。”他道。
两人并肩走出酆都城。暮色从身后涌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帝宫深处,那扇石门之后。大帝负手而立,望着荼荼远去的背影。
百年未落的泪,滴在了玉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