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走后的第四日，白荼荼把那尊镇魂桩的拓片翻了出来。

拓片是上回从城隍庙地室拓的，压在档案库最底层，边角已经卷翘。她把拓片摊在案上，用茶盏压住四角，趴在上面研究了一炷香。

符文还是那些符文。

蝌蚪似的，歪歪扭扭，她一个都不认识。

荼荼把拓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殿下那日随手记的：

“修罗道禁术·魂魄牵引·施术需以血为引。”

她盯着那行字。

血。

那夜暗哨，黑袍人被她看清了伤口——鲜红的、流动的、属于生人的血。

不是魂魄，不是鬼仙。

是活人。

荼荼把拓片卷起来，塞进怀里。

她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从柜子里摸出那盏许久没用的引魂灯，吹亮。

然后她推开门，大步走进夜色里。

……

枉死城东区。

荼荼来过这里无数次。

但那都是跟着殿下。

今夜是她一个人。

巷子比记忆中更深、更静。那些白日里靠墙打盹的老游魂不知躲去了哪里，连赌摊都收了。只有几只幽冥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荼荼攥紧引魂灯，沿着那夜跟踪黑袍人的路线，一巷一巷地摸过去。

城隍庙后门。

义庄后院。

柴房侧门。

她停在一座低矮的旧屋前。

门是新的。

门框上那道血痕还在——褐色的，干涸的，被她用帕子擦过却没擦干净的那道。

荼荼蹲下身。

她把引魂灯凑近门缝。

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荼荼收回手。

她没有硬闯。

只是蹲在原地，把那枚玄夜给的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

玉符还是温的。

她攥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往来时的路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

那扇门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

荼荼看了它三息。

“我知道你在听。”她道。

没有回应。

“三百年前那些魂魄，”她顿了顿，“你把他们弄哪儿去了？”

夜色沉沉。

只有幽冥猫在墙头叫了一声。

荼荼等了很久。

门里始终没有声音。

她把玉符重新系回腰间。

“不说算了，”她转身，“我自己查。”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门内。

一片漆黑。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

轻到没有人听见。

……

荼荼从枉死城出来时，引魂灯里的火苗已经矮了一半。

她没有回寒幽小筑。

她拐进了第七殿。

档案库的灯亮了一夜。

荼荼把三百年前那批失踪案的卷宗全部翻了出来，摊在地上，一份一份比对。

死者姓名。

死因。

入枉死城时间。

失踪时间。

她在地上趴到寅时三刻，眼睛熬得发红，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三百年前失踪的十七个魂魄，有十四个生前死于非命，且死状极惨。

荼荼捏着那份卷宗，指节泛白。

她想起林大娘。

等儿子等了三十一年，死因是“郁郁而终”。

不惨。

干净。

连怨气都比别人淡几分。

可她也失踪了。

荼荼把卷宗放下。

她坐在地上，盯着那盏快燃尽的引魂灯。

“殿下，”她小声说，“我觉得这个案子不是续命。”

没有人回答。

她自顾自往下说：

“续命要挑阳气足、寿数长的。可这些人——三百年前那些，死得那么惨，魂魄早被怨气浸透了，哪还有什么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