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去给它浇个水,”她道,“明早精神点。”
她推开偏房的门。
临进去前,她没回头。
“殿下,”她轻声道,“明日顺风。”
门轻轻关上。
玄夜独坐门槛。
院角那盆笑笑菇蔫蔫地耷拉着伞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只豁口的旧陶壶。
水是荼荼白日备好的忘川水,兑了三成清泉。
他浇得很慢。
每一株根系都照顾到了。
笑笑菇的伞盖慢慢支棱起来。
它把笑脸调到最圆的方向。
朝着他。
玄夜放下陶壶。
他垂眸,看着这盆被荼荼养了三百年、被他也顺手照顾了一年的蘑菇。
“本君会回来。”他低声道。
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他的衣摆。
笑笑菇晃了晃伞盖。
像是听懂了。
……
偏房内。
荼荼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把那枚碧玉簪从发髻上轻轻取下来。
簪头的桃花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用指尖细细抚过每一瓣。
然后她把簪子放回木匣里,与那包已经空了的桂花糖纸、大帝所赐的玉佩、钟衡送的食盒、玄夜借的玉符——挨在一处。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匣盖。
窗台上,那截桃枝静静立着。
三粒嫩芽比昨日又大了一圈,翠生生的,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荼荼走过去。
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最小的那一粒。
“他明日卯时走。”她轻声道。
嫩芽轻轻晃了一下。
“他说会回来。”
嫩芽又晃了一下。
荼荼收回手。
她把窗子关小了些,躺回床上。
薄被拉到下巴。
她瞪了一会儿房梁。
然后闭上眼。
……
隔壁主屋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玄夜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那封边角起毛的天界密函,还有那卷他批注了无数遍的枉死城案卷。
他提笔。
在卷宗空白处写下:
“三十二年三月廿八,与荼荼访无间隙。封印有裂,已报地府。”
他顿了顿。
笔尖落在更下一行。
“荼荼问:殿下明日几时启程。”
“答:卯时。”
“荼荼曰:那我送送笑笑菇。”
他搁笔。
烛火燃尽。
窗外的引魂灯次第熄灭。
幽冥又深了一层。
他把卷宗轻轻合上。
与那封天界密函、那包荼荼塞给他的桂花糖、那枚他收了三日的玉符——隔着墙,隔着夜色,隔着未尽的墨痕——
挨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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