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把汤熬糊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边角焦黑的糊。
是整锅汤从底部腾起一股浓烟,彼岸花在沸水里翻滚成诡异的墨绿色,忘忧草粘在锅底发出呛人的焦味。
她盯着那锅面目全非的汤,面无表情。
吊死鬼排了半个时辰队,伸长舌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姑娘,”他小心翼翼道,“今儿的汤……是创新口味?”
荼荼把锅端下来。
“今日锅灶检修,”她道,“明日请早。”
吊死鬼点点头,伸着舌头走了。
荼荼蹲在灶台边,把糊锅沉进洗锅水里。
“白荼荼,”她小声对自己说,“你还能再没用点吗?”
锅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发髻歪了半寸,脸颊蹭了一道锅灰,围裙上又添了一块新汤渍。
明日卯时。
还有六个时辰。
……
荼荼从奈何桥头走回寒幽小筑时,暮色已经沉透了。
她走得很慢。
慢到脚边的游魂都超了她两三拨。
慢到她把自己三百年走过的路都回忆了一遍——黄泉路、奈何桥、枉死城、酆都城、还有那些跟着殿下跑了整整一年的、犄角旮旯的巷子。
她忽然发现,这条路她以前一个人走过无数遍,从来不觉得长。
现在不知怎么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寒幽小筑的院门在望。
荼荼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幽冥的天色灰蒙蒙的,引魂灯次第亮起,把她蜷缩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袖中摸出那包桂花糖。
李记的,钟衡将军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还剩最后三块。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嚼着,望着远处忘川河面那盏不灭的引魂灯。
忽然有人在她身侧坐下。
荼荼转头。
玄夜望着河面,没有说话。
荼荼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门槛上,看引魂灯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荼荼从纸包里又拈出一块桂花糖,递过去。
玄夜低头,看着那块糖。
他接过,放入口中。
“殿下,”荼荼轻声道,“您说,天界的桂花糖是什么味儿?”
玄夜沉默片刻。
“比这个甜。”他道。
荼荼点点头。
她又拈起最后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偷藏过冬粮食的小仓鼠。
荼荼含含糊糊道:“那您下次回来,给我带一块尝尝。”
玄夜侧目看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
“……好。”他道。
荼荼把那块糖咽下去。
“殿下,”她道,“您明日卯时,需不需要人送?”
“不用。”
“哦。”
荼荼低头,开始抠门槛上的木刺。
抠了三息。
“那我送送笑笑菇。”她道,“它舍不得您。”
玄夜看着她。
“本君与蘑菇不熟。”
“它单方面舍不得。”
“……随你。”
荼荼弯起眉眼。
她把掌心的木屑拍掉,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