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头的炊烟,断在第七日。
第七日黄昏,白荼荼蹲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那把已经用得有些顺手的木勺,望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
汤色清亮,咸淡适中,彼岸花的苦涩被压得很淡,尾韵里透出她熬了二十几锅才终于掌握的那一丝甘甜。
吊死鬼今晨喝了两碗。
头一碗喝完,他沉默了很久。
第二碗喝完,他放下碗,认真地说:“姑娘,你这汤,现在跟老婆婆熬的是一个味儿了。”
荼荼当时握着勺柄愣了很久。
愣到吊死鬼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她说:“知道了。”
然后低头,继续搅锅。
此刻她搅着今晚最后一锅汤,余光不时扫向桥头那端的雾气。
孟婆走了七日。
她在这奈何桥头守了七日,熬糊过六锅,挨过二十七起投诉,把孟婆三千年的秘方册子翻得边角卷翘。
她把汤熬出了“跟老婆婆是一个味儿”。
可婆婆还没回来。
荼荼把木勺搁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那围裙上如今汤渍更多了,红的褐的灰的,层层叠叠堆了二三十块。陆之道那件官袍改的围裙,彻底成了一件抽象派艺术品。
她低头看着那些汤渍,忽然笑了一下。
“婆婆,”她小声说,“您再不回来,判官大人的官袍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没有人应答。
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荼荼正打算起锅,桥头那端的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寻常的流动。
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分出一条笔直的、久违的通道。
荼荼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雾气深处,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佝偻的背,松垮的发髻,肩上挎着那只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木箱。
孟婆走得很慢。
三千年了,她守着这口锅,从没离开过七日这么久。
此刻她站在桥头,望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锅,望着灶台边那个系着围裙、头发被烟熏得卷了边、围裙上汤渍摞汤渍的小小身影。
荼荼张了张嘴。
她想喊“婆婆”,想跑过去,想问您去哪儿了、饿不饿、累不累、那位故人见到没有——
可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忘川水堵住了。
孟婆走到她面前。
她放下木箱,伸手,轻轻理了理荼荼鬓边那撮被烟熏卷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朵落在肩头的桃花。
“傻丫头,”她轻声道,“老婆子回来了。”
荼荼的眼泪“啪”地掉了下来。
她使劲憋,使劲憋,憋得眼眶通红,鼻尖通红,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滚。
“婆婆,”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您怎么去了这么久……”
孟婆把她揽进怀里。
“路远,”她轻声道,“回来得慢些。”
荼荼把脸埋在她肩头。
她闻见婆婆身上有陌生的气息——不是奈何桥头的彼岸花香,不是忘忧草的清苦。
是旧檀木、老信笺、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像雪后松针的气息。
是酆都帝宫的味道。
荼荼没有问。
她只是闷闷地说:“锅没冷,汤没断,投诉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孟婆笑了。
“好。”
“吊死鬼说,我熬的汤跟您是一个味儿了。”
孟婆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认真看着她。
“让婆婆尝尝。”
荼荼手忙脚乱地舀了一碗汤,捧到她面前。
孟婆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荼荼又开始紧张,久到锅里的汤都快凉了。
然后孟婆放下碗。
“咸了点。”她道。
荼荼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火候还欠半刻。”
往下沉了两寸。
“彼岸花还可以再多泡半个时辰。”
往下沉了三寸。
孟婆看着她。
“但是,”她顿了顿,“是老婆子这个味儿了。”
荼荼愣在原地。
她看着孟婆,看着婆婆脸上那道慢慢绽开的、像忘川河面的涟漪一样的笑纹。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她这次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