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发现,战神殿下今日喝完了整盏茶。
这事听起来稀松平常。
但荼荼在寒幽小筑蹭了一年的茶,太清楚殿下的习惯——他那一盏清茶能从辰时续到申时,续到茶叶泡得发白、茶汤淡如忘川水,还剩半盏凉透的搁在案角。
今日不同。
辰时二刻,她端着今晨第七锅实验品(酸辣味·改良版四号)敲门进去时,殿下正将空茶盏放回案上。
荼荼瞄了一眼。
盏底一滴不剩。
她又瞄了一眼案上的茶壶。
空了。
荼荼把汤碗搁下,默默拎起茶壶去续水。
等她提着新沏的热茶回来时,玄夜正垂眸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卷宗,眉心微微蹙着。
很浅一道痕。
浅到旁人根本察觉不了。
但荼荼这三百年来别无所长,就练出了两样本事:一是闻出孟婆汤里少放了哪味料,二是看出殿下今日心情不太好。
她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殿下,”她若无其事道,“今晨枉死城来报,说城隍庙附近又发现符咒残片,马大哥已经去取了。”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等了等。
没有下文。
她又道:“孟婆婆来信了,说酆都那边事还没办完,估摸着还得几日。汤锅我今早熬的那锅酸辣味,吊死鬼喝了两碗。”
玄夜又“嗯”了一声。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围裙上新增的那块褐色汤渍。
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茶盏旁边。
“李记的桂花糖,”她小声道,“上回钟将军送的那盒还剩几块。”
玄夜抬眼。
荼荼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脚步飞快,像怕被逮住似的。
“本君不嗜甜。”他在身后道。
“知道,”荼荼没回头,“放着看也好。”
门轻轻带上。
玄夜低头,看着案角那包扎得歪歪扭扭的糖包。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糖包收进袖中,与那封压在卷宗下的天界密函挨在一处。
密函边角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
函上那行字他读过二十几遍——
“幽冥之事不可久悬,限七日内归天述职。”
今日是第四日。
他把密函又往下压了压。
……
午后,荼荼去第七殿送汤。
这是她新开发的业务——代理孟婆兼第七殿外卖员,专供加班加点的鬼差同僚。
今日订单来自牛头马面。
“小荼荼,”牛头接过汤碗,牛鼻子使劲嗅了嗅,“你这手艺真是见长,闻着跟婆婆熬的差不太多了。”
马面踹他一脚:“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差不太多?”
他转向荼荼,神情诚恳:“是各有千秋。”
荼荼:“…………”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收好空碗,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到陆之道案头。
判官大人今日不在。
案角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鸟。
那鸟约莫拳头大,翎羽如霜,喙尖一点朱红,正阖目养神。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灵光。
荼荼认得这种鸟。
天帝御前的“云信使”,非紧急军务不得启用。
她上次见它,是殿下被急召归天那次。
“小荼荼?”马面见她发愣,“怎么了?”
“没什么,”荼荼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那鸟长得挺俊。”
她端着空碗,不紧不慢地走出第七殿。
转过长廊拐角,她停下脚步。
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
碗底还有一小汪没喝完的残汤,映着幽冥的幽光,晃晃悠悠。
她忽然想起今晨殿下那盏喝得一滴不剩的茶。
还有他眉间那道很浅很浅的痕。
荼荼把空碗抱进怀里,在廊下站了很久。
……
酉时三刻,荼荼回到寒幽小筑。
院中没人。
主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荼荼放轻脚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