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幽小筑的院门今晨被敲响时,白荼荼正蹲在花盆前,与一株蔫头耷脑的笑笑菇对峙。
“你说,”她戳了戳蘑菇软塌塌的伞盖,“是不是水浇多了?”
笑笑菇没有回答。
它甚至连个白眼都懒得翻,就那么瘫在盆沿,像一朵放弃菇生的咸菜干。
荼荼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去翻那本《幽冥植物养护大全》——上回从档案库顺来的,一直没来得及看——敲门声又响了。
“来了来了——”
她拍拍手上的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
门拉开。
荼荼愣住。
门外站着的人身量魁梧,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枚她已有些眼熟的古玉。晨雾未散的幽冥天光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透出几分难得的……迟疑?
“钟将军?”
钟衡微微颔首。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迈步进来的意思。高大的身影杵在门框边,像一尊不知该往哪儿摆的战神雕像。
荼荼等了半天。
“将军,”她试探道,“您找殿下?殿下辰时就去第七殿了,估摸着还得半个时辰才……”
“末将来寻姑娘。”钟衡打断她。
荼荼眨眨眼。
钟衡从身后提出一只食盒。
那食盒约莫一尺见方,紫檀木制,边角镶着古朴的银饰。盒盖上刻着一枝素雅的桃花,刀法圆润,线条流畅,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这是……”荼荼没敢接。
钟衡把食盒又往前递了递。
“城西李记的桃酥、桂花糕、蜜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平稳,“姑娘尝尝。”
荼荼低头,看着那只精致得过分的食盒。
李记。她知道这家店。
酆都城西老字号,专做凡间古法点心,一块桃酥的价钱够她买三捆引魂符。她路过八百回,从没舍得进去过。
“将军,”她艰难道,“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钟衡又顿了顿,“三百年老店,用料扎实。”
荼荼:“……”
她是这个意思吗?
钟衡见她不接,眉头微微蹙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荼荼那张写满“这我哪敢收”的脸。
沉默三息。
“……姑娘从前爱吃甜的。”他道。
荼荼愣住。
钟衡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把食盒轻轻放在门槛边,后退一步,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军务。
“末将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去。
荼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迅速隐入晨雾。
又看看门槛边那只孤零零的食盒。
她弯腰,把盒子捧起来。
盒盖上的桃花刻得很深,边角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被人抚摸过很多很多遍。
她轻轻掀开一条缝。
桃酥的甜香混着桂花清冽的气息,像一只温柔的手,从三百年前遥遥探来。
荼荼把食盒抱进怀里,在门槛上蹲了很久。
直到雾散了,她才站起身,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将军。”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
玄夜回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荼荼蹲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摊着三碟点心。桃酥掰成了八块,桂花糕切成了十六等份,蜜饯按颜色深浅排成一列。
她手里捏着半块桃酥,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上古阵法。
“殿下,”她抬起头,“您说,李记的桃酥和孟婆婆的忘忧糕,哪个更硬?”
玄夜脚步一顿。
“……用途不同。”
荼荼若有所思:“那就是各有千秋。”
她把那半块桃酥小心翼翼地放回碟中,又拿起一块桂花糕,翻来覆去地看。
“这花纹雕得真细,”她啧啧称奇,“一朵花二十几瓣,比殿下您那艘金船还讲究。”
玄夜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三碟码放得过分整齐的点心,又看了一眼荼荼攥着糕点却一口没动的爪子。
“为何不吃?”他问。
荼荼低头。
“舍不得。”她小声道,“这么好的东西,吃了就没了。”
玄夜没有说话。
他从碟中取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边。
“吃。”他道,“没了本君再买。”
荼荼抬头看他。
殿下的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尚可”。
她接过那块糕,咬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