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清甜绵软,像把酆都城三百年老店的匠心都揉进了这一寸方圆里。
她忽然想起钟衡方才那句“姑娘从前爱吃甜的”。
从前。
是多久以前呢?
她没有问。只是把剩下的半块糕慢慢吃完,又从碟里拿了一块桃酥。
玄夜坐在她身侧,没有走。
日光——幽冥那种灰蒙蒙的、永远不见天日的微光——在他们头顶缓缓移动。
荼荼吃完第三块点心,终于舍得把那碟蜜饯收进盒里。
“殿下,”她一边码放一边说,“您说钟将军为什么突然给我送这个?”
玄夜沉默片刻。
“他可能,”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待你好。”
荼荼手一顿。
“待我好?”
“嗯。”
“可他都不认识我,”荼荼低头,把盒盖合上,“我只是个小鬼差。”
玄夜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刻着桃花的旧食盒。
三百年的老店。
三百年的旧物。
三百年不敢相认、不敢靠近、只能借着几盒点心遥遥递去的那一句——
姑娘从前爱吃甜的。
“他认识你。”玄夜道。
荼荼没有追问。
她把食盒抱进偏房,放在床头那只木匣旁边。
碧玉簪、桂花糖、大帝赐的玉佩、钟衡送的点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
……
午后,荼荼去奈何桥替孟婆守汤锅。
今日的第七锅总算没有翻车。汤色清亮,咸淡适中,彼岸花的苦涩被压得很淡,尾韵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吊死鬼喝完汤,难得没投诉。
荼荼站在灶台边,握着那把被自己用顺手的木勺,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早上钟衡说的话。
——姑娘从前爱吃甜的。
她低头,看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从前。
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轻轻落进她心口那潭沉寂了三百年的湖水。
涟漪很淡,淡到她几乎察觉不到。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深不见底的湖底,慢慢苏醒。
……
戌时,荼荼收摊回寒幽小筑。
玄夜在院中等她。
案上摊着明日的查案计划,手边那盏茶已经续了两遍。
荼荼在他身侧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
“殿下,”她把糕推过去,“给您留的。”
玄夜低头,看着那块压得有点碎的糕点。
“……本君不嗜甜。”
“您尝尝,”荼荼眼巴巴地看着他,“李记的,比天界那家好吃。”
玄夜沉默一息。
他拿起那块糕,咬了一口。
荼荼紧张地盯着他。
“……尚可。”
荼荼弯起眉眼,把碟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窗台上,那盆蔫了三日的笑笑菇不知何时支棱了起来。
伞盖圆圆满满,边缘泛着久违的银青色。
荼荼凑近看了一眼。
“殿下,”她道,“笑笑菇好像……在笑?”
玄夜看了一眼那朵伞盖上缓缓浮现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嗯。”他道。
荼荼蹲在花盆前,戳了戳蘑菇软乎乎的伞沿。
“你是不是也馋桂花糕了?”
笑笑菇晃了晃,笑脸变成了两个。
荼荼回头,朝玄夜喊:“殿下,它听懂了!”
玄夜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那盆被她养了三百年的蘑菇,又看着她蹲在花盆前叽叽喳喳的背影。
暮色四合。
寒幽小筑的院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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