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荼僵住。
“其中有十九起,”他继续说,“是投诉汤的味道。”
“……还有八起呢?”
“投诉代理孟婆态度诚恳,不忍苛责。”
荼荼:“…………”
她低头,把手里那碗汤默默放在灶台上。
“殿下,”她闷声道,“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玄夜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然后他低头,端起那碗汤。
荼荼愣住:“殿下,那汤很难喝——”
玄夜已经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
沉默三息。
“火候过了,”他道,“彼岸花煮得太久,发苦。”
荼荼怔怔地听着。
“忘忧草应最后下锅,滚汤焯三息即起,久煮则涩。”他顿了顿,“盐应分两次放,起锅前再调一次味。”
荼荼瞪大了眼。
“殿下,您怎么知道这些?”
玄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碗推回她手边。
“本君尝过孟婆的汤,”他道,“三千碗。”
荼荼愣住。
“天界战神,”她艰难地组织语言,“为什么……要喝三千碗地府的汤?”
玄夜没有看她。
“本君初任战神时,常驻幽冥边境。”他语气平淡,“奈何桥是必经之路。”
荼荼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她忽然明白了。
殿下没有说的是——
三千碗,一碗碗喝过来,不是路过。
是在记。
记这个味道,记熬汤的人,记这奈何桥头三千年不熄的烟火。
“殿下,”她小声道,“那您觉得,我这碗还有救吗?”
玄夜低头,看着那碗颜色清亮、气味正常、唯独滋味一言难尽的汤。
“盐。”他道。
荼荼手忙脚乱地摸出盐罐。
玄夜接过,用小指挑了一撮,撒入汤中。
“尝。”
荼荼低头抿了一口。
汤还是那个汤,苦还是苦,涩还是涩。可那一点盐压住了最冲的杂味,让余韵里透出几分彼岸花特有的清甜。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好像……好多了?”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捧着碗,忽然笑了。
“殿下,”她轻声道,“您来地府这一年,是不是净学这些没用的了?”
玄夜沉默一息。
“……本君只是巡查路过。”
荼荼没有戳穿他。
她把那碗汤小心地倒回锅里,盖上锅盖,调成小火。
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玄夜。
“殿下,您能不能再‘顺路路过’半个时辰?”
玄夜看着她。
“本君有何好处?”
荼荼想了想。
“等孟婆婆回来,”她道,“我求她把奶茶味那方子永久作废。”
玄夜沉默了三息。
“……可。”
他负手,站到了灶台边。
门外,又一个来讨汤的鬼魂探头探脑。
荼荼连忙扬起笑脸,中气十足地喊:
“客官里面请——今日有汤了!”
那鬼魂将信将疑地走进来。
荼荼麻利地舀汤、撒葱、搁勺。
鬼魂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他愣住了。
荼荼紧张地盯着他。
“……姑娘,”鬼魂放下碗,表情复杂,“这汤的味道,跟老婆婆熬的……”
他顿了很久。
“……不太一样。”
荼荼心往下沉。
“但是,”鬼魂又喝了一口,“挺好喝的。”
他喝完汤,抹抹嘴,心满意足地走了。
荼荼站在原地,呆愣良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玄夜。
殿下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只是袖口沾着一点细白的盐粒。
荼荼低头,使劲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下去。
窗外,又一缕青烟从奈何桥头升起。
歪歪扭扭,不甚娴熟。
却执拗地、稳稳地,向着幽冥灰蒙的天色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