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道端起酒杯的时候,牛头的牛角卡进了房梁。
第七殿庆功宴,破获陈年积案一桩。满殿鬼差百来号人,此刻却静得能听见忘川河的水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酒杯。
八百年了。
判官大人任职第七殿八百年,从没在人前饮过一滴酒。
今日他举着那只小小的白瓷杯,端详了半炷香。
“本官,”他开口,“甚慰。”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荼荼看见牛头的牛角又往里陷了三寸。
马面的左脚已经迈出门槛半步,悬在半空,收不回去。
满殿死寂。
陆之道放下酒杯。
面色如常。
眼神清明。
荼荼刚松了口气——
“孟娘啊——”
判官大人拍案而起,声如洪钟。
荼荼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调去奈何桥那天,本官在酆都城追了你的轿撵八条街——”
牛头的牛角卡着房梁拔不出来。
马面的左脚悬在半空像一尊雕塑。
陆之道浑然不觉,越说越悲愤:
“本官在宫门口等了三日!就等你来骂我一句忘恩负义负心薄幸——可你不来!”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三跳。
“三千年了!你宁可对着那口锅笑,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荼荼僵硬地转头。
牛头还在拔角。
马面还在悬脚。
她又僵硬地转头,看向门口。
玄夜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荼荼用眼神疯狂求救。
玄夜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没有动。
荼荼:???
陆之道却已调转枪头。
他目光一扫,精准锁定角落里的荼荼。
“白荼荼——”
荼荼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判官大人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歇——”
“你小时候本官还抱过你!”
荼荼被摁回座位上。
陆之道指着她的鼻子,指头颤巍巍的,眼眶却红了。
“你那时才这么点大,瘦得跟猫崽子似的。”他比划了一个婴儿的尺寸,“孟娘把你从忘川河边抱回来,你攥着根桃木枝,谁碰跟谁急。”
荼荼怔住。
“本官为了哄你,把珍藏八百年的千年灵芝磨成粉,掺在汤里喂你。”
他顿了顿,面色沉痛。
“你转头吐了本官一身。”
满殿寂静。
牛头的角终于拔出来了。
马面的脚终于落地了。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围裙。
上个月孟婆婆送她的,说是“用旧料改的,结实”。
“那袍子,”荼荼艰难开口,“后来呢?”
陆之道面无表情。
“改围裙了。孟娘现在系的那条。”
荼荼沉默了。
牛头马面也沉默了。
满殿鬼差都沉默了。
陆之道却已不再看她。
他踉跄起身,越过荼荼,径直走向门口。
门口站着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