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司衙门的匾额在荼荼面前晃了第四遍。
她站在青石巷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个熟悉的大字,以及匾额下方那尊同样熟悉的石狴犴。
半炷香前她来过这儿。
一炷香前她也来过。
现在她又来了。
荼荼沉默了三息。
“没事,”她对自己说,“条条大路通鬼门关,走哪儿都能回去。”
然后她拐进了左边的巷子。
一炷香后,荼荼蹲在第三条死胡同的墙根下,与一只黑猫四目相对。
墙很高,翻不过去。
猫很胖,懒得理她。
荼荼从袖中摸出临行前孟婆婆塞的忘忧糕,咬了一口——硬得像砖头,硌牙。
黑猫的耳朵动了动。
“你要吃吗?”荼荼把糕递过去。
黑猫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眼神看着她,起身,踩着优雅的猫步,消失在了墙头。
荼荼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缺了口的糕。
“……我自己吃。”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玄色常服,腰悬古玉,步伐沉稳如丈量疆界。
荼荼认了三息才认出来——这人没披甲,没佩剑,周身不见半点战将的肃杀气。
“钟、钟将军?”
钟衡在距她三丈处停住。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蹲在死胡同里啃糕,没有问她文书送到没有,没有问她判官大人可安好。
他只是看着她。
像看一个失而复得、却不敢触碰的旧梦。
“姑娘,”他开口,声音很低,“怎么独自在此?”
荼荼举了举手里的回执。
“送文书,送完了,然后……”她顿了顿,老实承认,“迷路了。”
钟衡看着她。
她坐在墙根下,发髻微微松散,膝上落了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三百年了,她蹲在地上的姿势还是没变——两只脚并拢,膝盖蜷在胸口,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和他记忆里那个扎着双髻、在帝宫别苑的桃树下蹲着看蚂蚁搬家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随末将来。”他转身。
荼荼愣了愣,小跑着跟上去。
她跟在钟衡身后,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鬼卒纷纷行礼,钟衡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如丈量疆界。
荼荼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发现——
这位将军今日没有披甲。
那身玄色常服质地极好,领口袖边滚着暗银云纹,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没了战甲的凌厉,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寂寥。
“将军,”荼荼小声道,“您今天不当值吗?”
钟衡脚步未顿。
“休沐。”
荼荼“哦”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着走过又一条长巷。荼荼低头看路,心里盘算回去怎么跟殿下解释自己迷路被酆都守将“捡”回来——
“白姑娘。”
荼荼抬头。
钟衡停下脚步,转过身。
暮色从身后涌来,将他的面容染成深沉的剪影。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遥远、又很近的地方。
“姑娘与旧主,”他顿了顿,“生得很像。”
荼荼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问旧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