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觉得,地府这地方,大概是没什么“时间”概念的。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月升月沉,只有引魂灯次第亮起又熄灭,把永恒灰蒙的天色切成一段一段的、难以分辨的节律。
可她今日忽然学会了看时辰。
辰时——殿下会在院中研读卷宗,手边那盏清茶要续两次水。
巳时——殿下会去第七殿与判官大人议事,她可以趁机给笑笑菇换盆土。
午时——殿下不食,但会应她的邀,陪她去奈何桥头孟婆婆那儿用膳(虽然每次都只喝汤,且面不改色)。
未时——殿下会问她今日查案的计划,她说去哪儿,他便跟去哪儿。
申时——殿下会独自在屋中处理天界公务,她蹲在院中浇花,偶尔听见窗内翻动卷宗的细微声响。
酉时——殿下会出来,问她今日的发现。她把收集的线索一条条汇报,他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戌时——殿下说“歇息罢”,她应“好”,各自回屋。
然后她躺在硬板床上,瞪着房梁,把这十二个时辰在心里过一遍。
再把明日可能发生的十二个时辰,也过一遍。
荼荼从前不知道七日有多长。
她引魂三百年,三百年都像忘川河的水,流着流着就过去了,不觉得长,也不觉得短。
可如今这七日,每一日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在每一个时辰里,把殿下的眉眼、衣角、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描摹一百遍。
“小荼荼——!”
一道破锣嗓子划破寒幽小筑的晨雾。
荼荼从发呆中惊醒,手一抖,水壶里的忘川水浇偏了半寸,淋在笑笑菇的伞盖上。
笑笑菇抖了抖,伞盖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委屈巴巴的哭脸。
“对不起对不起!”荼荼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它擦干,“我不是故意的!”
笑笑菇把哭脸收回去,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哼”。
荼荼:“……”
她决定不同一朵蘑菇计较。
纸鹤还在她头顶扑腾,扯着嗓子喊:“孟婆有请——!急事——!速来——!”
荼荼把水壶放下,正要应声,身后传来开门声。
玄夜站在主屋门口。
他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常服,衬得眉眼清隽了几分。只是眼下有一层极淡的、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青痕——荼荼发现了,她这几日观察得太仔细。
“去奈何桥?”他问。
“嗯,”荼荼把围裙带子系好——这几日她已经学会了自己系蝴蝶结,虽然没殿下系得端正,但好歹能看了,“婆婆说有急事。”
玄夜走过来。
荼荼以为他又要帮她调整围裙,耳根下意识开始发热。
可他只是站在她身侧,道:“本君同去。”
荼荼偷偷松了口气。
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低头,把那点失落藏进袖口,跟上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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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孟婆今日没有熬汤。
她蹲在汤锅边,手里举着把黑乎乎的物件,正对着幽冥苔的冷光仔细端详。
荼荼凑近一看——是把钥匙。
钥匙约莫三寸长,通体乌金色,表面镂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纹路间嵌着细碎的、已经暗淡的宝石,隐约能看出原本该是红、蓝、绿三色。
“婆婆,这是……”
“今晨收拾老婆子那口破木箱,从夹层里翻出来的。”孟婆把钥匙举到荼荼面前,“小荼荼,你可见过这纹路?”
荼荼接过钥匙,眯眼细看。
云雷纹她认得,是上古时期祭祀用的图腾。可这钥匙上的纹路走势,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云雷纹都不同——更繁复,更规整,像某种失传的古篆。
她翻到钥匙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
荼荼不认识那两个字。笔画太古老,结构太繁密,像一团纠缠的藤蔓。
可她的指尖触到那凹痕的瞬间,腕间的胎记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手心。
“殿下,”荼荼把钥匙递过去,“您认得这字吗?”
玄夜接过钥匙。
他的目光落在背面的古篆上,停顿了一息。
“酆都。”他道。
荼荼愣住了。
孟婆也愣住了。
“这是酆都帝宫的令牌钥匙,”玄夜将钥匙举到光下,指尖轻触那暗淡的宝石,“红者为日,蓝者为月,绿者为幽冥。”
他顿了顿。
“此钥可开启帝宫禁地之门。”
荼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孟婆三千年守奈何桥,箱底藏着一把能开启帝宫禁地的钥匙——她怎么从来没说过?
孟婆自己显然也很意外。
她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
“老婆子不记得有这东西……”她喃喃道,“那口木箱是帝女赐的,老婆子三千年没开过夹层……”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荼荼看着她。
孟婆握着钥匙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婆婆,”荼荼轻声问,“您想起什么了?”
孟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荼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
“帝女赐箱那日,”她声音很轻,“她与老婆子说:‘阿苓,这个你收好。将来若有人拿着同样的钥匙来寻你,你便把这把交给他。’”
她顿了顿。
“老婆子问:‘什么人?’”
“帝女说:‘我回来时,自己来取。’”
忘川河的水声潺潺流过。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
那枚桃枝纹路安静如常,边缘的金芒也没有异动。
可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婆婆,”她轻声道,“您觉得……帝女还会回来吗?”
孟婆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
“会。”她说。
荼荼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钥匙轻轻放回孟婆掌心。
“那您收好,”她说,“等帝女回来时,亲手交给她。”
孟婆攥着钥匙,没有说话。
荼荼站起身,朝玄夜道:“殿下,咱们该回去了。”
玄夜看着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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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奈何桥时,荼荼走得很慢。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遇到的鬼差纷纷避让行礼,荼荼连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