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幽小筑门口,荼荼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您说,帝女她……为什么要等三千年才回来?”
玄夜看着她纤瘦的背影。
“她可能迷路了。”他说。
荼荼转过头。
玄夜站在三步开外,幽冥的引魂灯在他身后次第亮起。
“也可能,”他顿了顿,“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不得不停留的事。”
荼荼眨了眨眼。
“那她还会继续走吗?”
“会。”
“您怎么知道?”
玄夜看着她。
“因为她说过会回来。”他道,“说出口的承诺,便是要走完的路。”
荼荼怔怔地听着。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忘川渡口,殿下对她说“本君说过,等你回来”。
又想起三日前,他说“会”。
她低头,把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意藏进袖口。
“那殿下,”她轻声问,“您说出口的承诺,也会走完吗?”
玄夜看着她。
幽冥的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他的衣摆。
“会。”他说。
荼荼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走进偏房。
门轻轻关上。
荼荼背靠着门扉,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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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荼荼照例去档案库整理卷宗。
这几日陆之道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说要“整顿地府档案体系”,把各殿积压三百年的旧档全调来了第七殿。荼荼作为第七殿资历最浅的鬼差,自然荣膺“首席整理官”。
她蹲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间,边分类边打哈欠。
这些卷宗太旧了。泛黄的纸张、褪色的墨迹、还有一股陈年积怨尘的霉味——荼荼现在学聪明了,进库房必先在额头贴张清心符,再往鼻子里塞两团彼岸花絮。
就是模样有点傻。
好在这会儿没人看见。
她正把一卷“枉死城丁丑年扩建记录”塞进标有“城防类”的木架,手忽然顿住了。
木架最深处,卡着什么东西。
荼荼探进半个身子,把那东西抽出来。
是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木匣。
木匣约莫一掌见方,通体乌黑,没有锁,只在盖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这朵桃花。
腕间的胎记、碧玉簪的簪头、还有那日孟婆汤锅里浮现的纹路——同出一源的、三瓣半开的桃枝花苞。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很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裂。荼荼小心翼翼展开,屏住呼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古篆,不是符文,是她认得的、普普通通的地府通用文字。
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几分力透纸背的倔强:
“若有来生,仍愿为帝女,亦愿为凡女。”
荼荼愣住了。
她把这行字读了十遍。
二十遍。
手指把纸页的边缘都攥皱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玄夜。她听得出,殿下的步伐沉稳规律,每步间距分毫不差。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木匣,把木匣塞进袖中。
玄夜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是荼荼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卷宗发愣的背影。
“白荼荼?”
荼荼回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却稳得很。
“殿下,我找到了林赵氏失踪前接触过的人的线索。”
玄夜看着她。
“在哪儿?”
荼荼从卷宗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记录单。
“三百年前,枉死城失踪案经办判官,”她指着签名处,“他叫陆言之。”
她顿了顿。
“是判官大人陆之道的……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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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瞪着房梁。
那张纸被她从木匣里取出来,压在枕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又把纸摸出来,在窗边幽冥苔的微光下展开。
“若有来生,仍愿为帝女,亦愿为凡女。”
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写这句话的人,一定在某个很深的夜里,独自面对过很重的选择。
她把纸贴在胸口。
窗台上,引魂藤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它又往上蹿了一截。荼荼白日里搭的竹架已经不够长了,藤蔓悬在半空,细细的卷须四处探寻,像在找可以攀附的东西。
荼荼看了它一会儿,起身,从墙角翻出根更长的竹竿。
她把新竹架搭好,把藤蔓的卷须轻轻缠上去。
“别急,”她轻声道,“慢慢长。”
藤蔓摆了摆,像是听懂了。
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
荼荼看着那扇窗,窗上映出一道静坐的身影。
她忽然想过去敲敲门。
想问他天界的述职急不急,想问他会离开多久,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寒幽小筑院角那盆总是蔫蔫的笑笑菇、那株越爬越高的引魂藤、还有那个总把围裙带子系成死结的鬼差。
可她只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床上,把那张纸轻轻压回枕下。
明日吧。
明日再说。
窗外,引魂灯次第熄灭。
幽冥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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