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觉得自己可能是地府三百年来第一个对着盆蘑菇傻笑半个时辰的鬼差。
笑笑菇今日精神得很。
伞盖支棱得圆圆满满,边缘那圈萎靡了半个月的黄边也褪了,露出原本银灰带翠的本色。它甚至学会了新表情——荼荼凑近时,伞盖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朝上弯成月牙。
“你是在笑我吗?”荼荼戳戳它的伞盖。
笑笑菇晃了晃,笑脸变成了两个。
荼荼:“……”
她决定不跟一朵蘑菇计较。
把三盆宝贝植物都伺候妥当——哭哭草浇了半勺忘川水,引魂藤的竹架又往上搭了一截,笑笑菇被挪到窗台正中央晒太阳(虽然幽冥没有太阳,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荼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窗外天色灰蒙,约莫是辰时三刻。
隔壁主屋的门还关着。殿下今晨收到天界传讯,接了只通体雪白的传信灵鸟,便掩门至今未出。
荼荼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灵鸟她认得,是天帝御前的“云信使”,非紧急军务不得启用。
她没问出了什么事。
殿下想说自然会说的。
不想说……她问了也白问。
荼荼低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石子。
那日从酆都城回来,殿下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冷,他一直都是冷的。是那种冷里多了点什么,像忘川河面结了三尺冰,冰层下头却有暗流涌动。
他看她的眼神,也多了点什么。
荼荼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每次与他目光相接,心跳就会漏一拍,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快躲开。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三百年来,她白荼荼引过无数魂魄过黄泉,听过无数痴男怨女的故事,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故事里的人。
“小荼荼——!”
一道破锣嗓子划破寒幽小筑的寂静。
荼荼抬头,看见一只皱巴巴的纸鹤歪歪扭扭飞过院墙,翅膀扑腾得像溺水的老母鸡。
是孟婆的传讯鹤。
荼荼伸手接住,纸鹤在她掌心扑腾了两下,扯着嗓子喊:“汤锅见底了!速来救急——!”
声音大得隔壁主屋的窗棂都震了三震。
荼荼心虚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压低声音:“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纸鹤满意地喷出一股彼岸花香,化作青烟散了。
荼荼回屋取了那件沾满药渍的旧围裙,正要出门,主屋的门开了。
玄夜站在门口。
他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那封天界密函写了什么。只是手中的茶盏——荼荼认得那个盏,是孟婆送的,釉面开片如冰裂——已经凉透了。
“殿下?”荼荼停下脚步,“您要出去吗?”
玄夜看着她。
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腰间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围裙带子。
“……去何处?”
“孟婆婆那儿,”荼荼扯了扯围裙,“说汤锅见底了,让我去搭把手。”
玄夜沉默了一息。
“本君同去。”
荼荼愣住。
殿下要去……帮孟婆熬汤?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殿下,您确定?”
玄夜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荼荼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微凉的手已经落到了她腰间。
“别动。”他的声音就在头顶。
荼荼僵成了一块望乡台上的石头。
她不敢低头,不敢呼吸,只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腰间轻轻移动——解开那条她自己打了三遍、越打越紧的死结,重新理顺带子,系成一个整齐的、稳稳的结。
“好了。”他退后一步。
荼荼低头。
腰间的围裙带子,系成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她盯着那只蝴蝶结,脑子里烟花炸了满天。
“谢、谢谢殿下。”她声若蚊蚋。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冒烟。
而始作俑者已经转身,负手往院外走去,语气平淡如常:
“不是要去奈何桥?”
荼荼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跟上去。
她没敢回头看那扇半开的门。
自然也没看见,门扉掩映处,案上那封天界密函被镇纸压着一角。
信笺最末一行,墨迹未干:
“……幽冥之事不可久悬,限七日内归天述职。”
七日。
玄夜走在她身侧,衣摆拂过青石板,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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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孟婆正对着空了大半的汤锅发愁。
见荼荼来了,她眼睛一亮,旋即又看见荼荼身后那道玄色身影,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哟,殿下也来帮老婆子熬汤?”
玄夜脚步顿了顿。
“本君……巡查路过。”
“是是是,巡查路过,”孟婆笑眯眯地把长勺塞进他手里,“那殿下顺路帮老婆子搅搅锅,别让汤底糊了。”
玄夜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沾满汤渍的长勺。
荼荼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孟婆却已经拉过荼荼,往灶台后头走:“来来来,帮婆婆择忘忧草,这批要晒干了磨粉……”
荼荼跟着她蹲在墙角,接过那筐干瘪的草叶,一根一根地择。
择着择着,她忍不住抬头,偷偷往汤锅那边瞄了一眼。
殿下正站在锅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执着长勺,缓缓搅动锅中的汤。
那姿态——荼荼想了半天,只想到“神仙下凡视察民间疾苦”这几个字。
明明是一样的豁口铁锅,一样的浑浊汤汁,他搅着就有种在瑶池调琼浆的雍容。
荼荼低头,使劲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
“小荼荼,”孟婆择着草,没头没尾地问,“那日去酆都城,可有什么收获?”
荼荼择草的手顿了顿。
“婆婆,”她轻声道,“我们去看了榆柳巷。”
孟婆没有说话。
荼荼低着头,把一根择好的忘忧草放进竹篮。
“钟将军说,那里从前是帝宫别苑。”她顿了顿,“三百年前封禁的。”
孟婆依然没有说话。
荼荼继续择草。
一根,两根,三根。
“婆婆,”她终于忍不住,“您从前……是不是也住在那儿?”
孟婆的手停了一瞬。
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草药渍。可此刻它们停在半空,像被定魂咒定住了一样。
“老婆子啊,”她缓缓开口,“年轻时是在那儿当差。”
荼荼攥紧了手里的草。
“当什么差?”
“掌灯。”孟婆轻声道,“帝宫别苑的掌灯侍女。”
帝宫别苑。
掌灯侍女。
荼荼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像忘川河面雾气一样的水光。
“婆婆……”
“那会儿老婆子年轻,腿脚利索,”孟婆低下头,继续择草,“每晚酉时三刻,提着灯笼,把别苑九十九盏引魂灯一一点亮。”
她顿了顿。
“帝女说,有了灯,晚归的人就不会迷路。”
荼荼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孟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幽绿的灯火下一根一根地择着忘忧草。
三百年了。
这双手点过帝宫别苑九十九盏引魂灯,守过奈何桥三千年汤锅,择过无数忘忧草、彼岸花、还魂叶。
只为等一个人回来。
“婆婆,”荼荼声音有些哑,“帝女她……知道您在等她吗?”
孟婆抬起头。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荼荼,看着那张在幽冥灯火里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渐渐重叠的眼睛。
“知道。”她轻声道。
荼荼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