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择草。
“她走之前,跟老婆子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阿苓,我还会回来的。’”
阿苓。
荼荼第一次知道孟婆的名字。
她没有追问那个名字的主人去了哪里,没有追问那句承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千年前许下的。
她只是低着头,把一根根择好的忘忧草码进竹篮。
码得很整齐,像把一段段说不出口的牵挂,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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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熬好了。
孟婆舀了两碗,一碗推给荼荼,一碗推给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长勺、站在一旁的玄夜。
“尝尝,”她笑眯眯道,“今日这锅火候正好,殿下搅得功不可没。”
玄夜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的汤,沉默了一息。
“……本君只是奉命巡查。”
“是是是,巡查。”孟婆笑得更慈祥了。
荼荼捧着碗,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那股暖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刚来地府那会儿,孟婆递给她第一碗热汤时说的话:
“喝吧,喝完就暖和了。”
她喝了。
三百年了,她一直很暖和。
“婆婆,”她放下碗,轻声道,“我不会让您再等三百年的。”
孟婆看着她。
荼荼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把空碗摞好,起身,对玄夜道:“殿下,咱们该回去了。”
玄夜看着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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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意外地没有叽叽喳喳。
她安静地走在玄夜身侧,偶尔低头看看腕间的胎记,更多时候是望着虚空发呆。
玄夜落后她半步,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遇到的夜巡鬼差纷纷避让行礼,有几个眼尖的,瞅瞅荼荼,又瞅瞅玄夜,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荼荼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嘘,别问,问就是查案。”
“查案能把围裙带子系成蝴蝶结?”
“……你管人家。”
荼荼耳根微热,加快脚步。
寒幽小筑门口,她正要推门进去,玄夜忽然开口。
“白荼荼。”
荼荼回头。
玄夜站在三步开外,幽冥的引魂灯在他身后次第亮起,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七日之后,”他顿了顿,“本君需回天界述职。”
荼荼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三歩之外这个清冷如雪、寡言如冰的战神殿下。
他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荼荼分明看见,他垂在袖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哦。”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
“那殿下……还回来吗?”
玄夜看着她。
幽冥的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他的衣摆。那袭玄色的衣袍在夜色里翻飞如翼,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会。”他说。
荼荼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没问。
不问为什么是七日,不问述职要多久,不问天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进偏房。
门轻轻关上。
荼荼背靠着门扉,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台上,引魂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翠绿的嫩叶密密匝匝,朝着窗外——朝着隔壁主屋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荼荼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只是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引魂灯暗了又亮,久到隔壁主屋的灯熄了又燃。
她听见玄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只有夜风偶尔拂过衣料的轻响。
她听见他最终转身,推开了主屋的门。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荼荼抬起头。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引魂藤从窗台上搬下来。
藤蔓缠上她的指尖,细细的、软软的,像在安慰她。
“他说会回来的。”她对着藤蔓轻声说。
藤蔓轻轻摆了摆。
荼荼把它放回窗台上,又把那盆蔫了一下午的笑笑菇挪到它旁边。
“七日而已,”她自言自语,“眨眨眼就过去了。”
她躺回床上,把薄被拉到下巴。
瞪着房梁,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忘川渡口,殿下问她:“若一直查不到真凶,你会如何?”
她说:“那就一直查呗。反正我是鬼差,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殿下说:“本君……不能久留地府。”
她那时“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提醒她了。
荼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那日渡口夜话,没有多问一句“殿下什么时候走”;后悔方才他说“七日之后”,没有说“那我等您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
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舍不得都咽进肚子里,装作没心没肺。
可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
想问他天界的述职要紧吗,案子查到一半他不在怎么办,他还会不会记得寒幽小筑隔壁住着一个话唠鬼差、三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和一碗他从来没说过好喝、却每次都喝完的酸辣汤。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怕一问,他就真的不回来了。
荼荼把被子蒙过头顶。
窗台上,引魂藤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它朝着窗外,朝着那扇已经熄了灯的主屋窗户,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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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主屋的灯又亮了。
玄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天界密函。
“七日。”他低声道。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将那道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搁下笔。
案头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几块包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糖——那是前些日子荼荼塞给他的,说“殿下不爱吃甜的也带着,万一路上饿了”。
他把锦盒合上,收入袖中。
窗外,偏房的灯已经熄了很久。
他望着那扇黑洞洞的窗,许久,低声道:
“本君说过会回来。”
夜风从窗缝潜入,拂动案上的卷宗。
卷宗空白处,新添了一行小字:
“三月廿一,与荼荼访奈何桥。孟婆言帝女旧事,荼荼良久无言。”
“归途,荼荼问:殿下还回来吗。”
笔尖顿了顿。
“答曰:会。”
他搁笔。
烛火燃尽。
窗外的引魂灯次第熄灭,幽冥陷入一日之中最深的黑暗。
那黑暗里,有一道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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