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今日起得格外早。
不,不是“格外早”——她是压根儿没睡。
昨夜从奈何桥回来,她躺在硬板床上,瞪着房梁瞪了足足两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枚碧玉簪,明日到底戴不戴?
戴吧,太刻意。殿下送的时候只说“回礼”,又没说是定情信物,她巴巴地戴头上,岂不显得自作多情?
不戴吧,又舍不得。那簪子多好看啊,簪头的桃花雕得跟真的似的,在光底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她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比她那三盆宝贝植物还上心。
荼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荼荼,”她闷闷地说,“你没救了。”
枕头自然不会回答。
她又在床上滚了两圈,终于一咬牙,坐起身来。
戴!
就戴一次!藏在头发里,殿下肯定发现不了!
她摸出那枚碧玉簪,对着床头那面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往发髻上比划。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会用簪子。
荼荼引魂三百年,拢头发只用一根麻绳——就是捆卷宗那种,往脑后一扎,利索省事。簪子这玩意儿,她只在画像里见过,什么“斜插”“横贯”“半挽”,她根本分不清。
折腾了一炷香,她终于把簪子塞进了发髻。
塞得很深。深到只剩个簪头露在外头,像发髻里长出一颗小小的玉色蘑菇。
荼荼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算了,”她自我安慰,“总比不戴强……”
推门出去时,玄夜已经站在院中。
他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的常服,衣摆绣着极浅的银纹,远看几乎察觉不到。晨光——幽冥那种灰蒙蒙的晨光——落在他肩头,把那道清冷的轮廓勾勒得像庙里供的神像。
荼荼下意识挺直了背。
玄夜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然后落在她发髻上。
停顿了一息。
荼荼攥紧袖口。
玄夜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如常:“今日去酆都城。”
“……哦。”
荼荼跟在他身后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到底没忍住。
“殿下,”她小声道,“您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玄夜脚步未停。
“簪子歪了。”他说。
荼荼:“!!!”
她手忙脚乱地摸向发髻——果然,那枚玉簪不知何时斜成了三十度角,摇摇欲坠地挂在鬓边,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她红着脸把簪子拔下来,重新往里戳。
越戳越歪。
越歪越急。
“本君来。”
荼荼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微凉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发髻。
玄夜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雪山松柏的气息。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托住那枚乱滚的玉簪。
“别动。”他声音很低,就在她头顶。
荼荼僵成了一块望乡台上的石头。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晨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痒痒地划过脸颊。
她看不见玄夜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发间轻轻移动,偶尔触到她的头皮,带着微凉的、酥麻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息,也许是三百年——玄夜收回了手。
“好了。”他道。
荼荼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不敢摸,怕把簪子又弄歪。她也不敢照镜子,怕看见自己烧成什么颜色。
“谢、谢谢殿下。”她声若蚊蚋。
玄夜“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院外走。
荼荼跟在后头,偷偷从袖子里摸出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飞速瞄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发髻齐整,碧玉簪斜斜穿过,簪头的桃花正好在鬓边绽放。不歪,不斜,像生在头发里一样自然。
她愣了一瞬。
殿下怎么连女子的发髻都会梳?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死死按住了。
不敢想。
不能想。
再想今晚又要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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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寒幽小筑到酆都城,要走一个时辰。
荼荼本想御风——她这几日勤学苦练,已经能稳稳飞上半盏茶不摔跤了——被玄夜一句“酆都城外有禁空阵法”给堵了回去。
于是两人只能老老实实步行。
地府没有马车,没有轿辇,只有一种叫“幽冥舆”的交通工具,说白了就是鬼差抬的滑竿。荼荼本想雇一乘,被那晃悠悠的竹竿和鬼差“客官您坐稳咯”的热情劝退了。
“殿下,”她边走边道,“您去过酆都城吗?”
“嗯。”
“大帝是不是特别威严?”
“……尚可。”
“那帝宫呢?是不是比第七殿大很多?有没有花园?有没有池塘?有没有养什么仙兽灵禽?”
玄夜侧目看她。
荼荼讪讪闭嘴。
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了:“殿下,您说大帝为什么突然召见我?是不是我那日无间隙闯祸的事传到酆都了?还是要查我丢碎片的责任?”
“不是。”
“那为什么?”
玄夜没有回答。
荼荼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句“到了”。
她抬起头。
酆都城的城门,就在十丈开外。
荼荼引魂三百年,来酆都城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不想来——是没资格来。
酆都城是地府真正的权力中心,十殿阎罗的议事厅、北阴大帝的帝宫、幽冥六司的衙门,全都坐落在此。寻常鬼差无事不得入内,擅闯者按幽冥律当罚抄《地府典仪》一万遍——这是荼荼最怕的酷刑,没有之一。
此刻她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黑石城门,腿肚子有点发软。
“殿下,”她小声道,“咱们……真的是来查案的?”
“嗯。”
“查什么案?”
“林赵氏失踪前,曾与邻舍提及要去‘酆都城东榆柳巷’。”
荼荼一愣。
她翻遍记忆,根本不记得林赵氏的卷宗里有这句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线索?”
“周老板今晨托牛头递来的口信。”玄夜顿了顿,“他说昨日忘了提,是林赵氏失踪前三日,亲口对他说的。”
荼荼心头一凛。
林赵氏等儿子等了三十一年,从不与人来往。可她失踪前三日,不仅与黑袍人交谈,还主动告诉周老板自己要去酆都城。
她是故意的。
她在留下线索。
荼荼攥紧了袖口。
“殿下,榆柳巷在哪儿?”
玄夜没有答话。
他走到城门边的岗亭前,向值守的鬼卒出示令牌。那鬼卒一见是天界战神灵牌,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滚下来,连声道“殿下稍候、小人这就去请钟将军”——被玄夜抬手止住。
“不必惊动钟将军,”他道,“本君只问一处地名。”
鬼卒连连点头。
“酆都城东,榆柳巷。”
鬼卒愣住了。
他挠挠头,翻出一卷泛黄的城坊图,摊开在案上,手指顺着“城东”的标注一格一格划过去。
划到第三遍时,他的手指停在某一处。
“殿下,”他抬起头,面色有些古怪,“这榆柳巷……地图上有。”
他指着那处标注。
“可那儿是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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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荼站在那堵墙前,沉默了。
墙是青灰色的,约一丈来高,表面覆着薄薄的青苔。墙根处散落着几片枯叶,墙角蹲着一只胖乎乎的黑猫——活的,不是猫灵,是只货真价实的、有血有肉的凡间黑猫。
黑猫正眯着眼晒太阳,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荼荼看看地图,看看墙,又看看那只黑猫。
“殿下,”她诚恳发问,“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玄夜没有答话。
他走近那堵墙,抬手,指尖轻触墙面的青苔。
青苔很厚,厚得像积了几百年。可当他拂开表层时,露出的却不是风化剥蚀的石面——
是光滑的、平整的、几乎没有岁月痕迹的石壁。
像新的一样。
“结界。”他道。
荼荼凑近细看。
确实,那墙面的光滑程度,与周围年久风蚀的石壁截然不同。可这结界做得极其高明,不触不探,根本察觉不出异常。
“这是谁布的结界?”她小声问。
玄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堵墙,目光幽深。
荼荼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这地方……姑娘往后莫来了。”
荼荼猛地转身。
钟衡站在三丈开外。
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玉佩。身后没有随从,连平日寸步不离的佩剑都没有带。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荼荼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钟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腕间——那枚半露的、绯红色的桃枝胎记。
只一瞬,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旋即恢复如常。
“殿下,”他朝玄夜拱手,声音平稳,“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末将移步他处。”
玄夜看着他。
“此地为何不宜?”
钟衡沉默了一息。
“这是帝宫旧地,”他道,“百年前已封禁,闲人不得擅入。”
帝宫旧地。
荼荼看看那堵墙,又看看钟衡,心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酆都帝宫,明明在城北。
这里……怎么可能是帝宫旧地?
她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