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隍庙出来时,荼荼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不是魂魄那种掏空——她魂魄本来就不全——是心里头那种。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把她积攒了三百年没心没肺的劲儿都舀走了,只剩个空壳子,风一吹,咣当咣当响。
她走得很慢。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催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枉死城西区。路过城隍庙门口时,荼荼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灰扑扑的猫灵还在,尾巴悠闲地甩着。它打了个哈欠,眯起眼,像是在说:你们人类真奇怪,来来回回,不累吗?
荼荼转回头,闷头继续走。
累。
当然累。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您饿不饿?”
玄夜侧目看她。
鬼差没有肉身,不食人间烟火——准确地说,是食了也没用,魂体不吸收,吃进去什么样,排出来还什么样。荼荼以前为了过嘴瘾,偷吃过孟婆汤里的配料,结果拉了三天的彼岸花籽。
可她现在就是想找点什么东西,堵住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
“不饿。”玄夜道。
“……哦。”荼荼失望地垂下脑袋。
玄夜顿了顿。
“……何处有膳?”
荼荼的眼睛“噌”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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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孟婆的夜宵摊还亮着灯。
说“亮着灯”其实不太准确。幽冥没有灯,只有几盏幽绿色的鬼火灯笼,悬在破旧的竹竿上,晃晃悠悠地照着桥下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摆着三张歪腿木桌,五条长短不一的板凳。桌上没有菜单,只有几个豁了口的陶碗,和一缸免费续的忘忧茶——其实就是煮过汤的刷锅水,兑了彼岸花瓣,喝起来有股淡淡的苦香。
孟婆正坐在汤锅前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灰白的发髻松了半边,垂下一缕碎发,随夜风轻轻飘动。
“婆婆!”荼荼小跑过去,“还有吃的吗?”
孟婆一个激灵醒过来,浑浊的老眼眨了眨,看清是荼荼,又看看她身后不远处的玄夜,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有有,”她手脚麻利地抄起长勺,“小荼荼要吃点什么?”
荼荼凑到汤锅前,踮起脚往里瞅。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香味复杂。她能辨认出彼岸花的清苦、忘川水的微咸、还有孟婆秘制的……嗯,无法描述的味道。
“婆婆,”她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今日有什么?”
孟婆把长勺往锅边一搁,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木板,拿袖子使劲蹭了蹭,往荼荼面前一亮。
荼荼眯眼辨认。
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孟婆夜档·今日供应
原味断念汤 —— 三文冥币
酸辣还魂汤 —— 五文
酱香执念羹 —— 五文
烧烤味·新 —— 六文(送两根彼岸花蕊当签子)
荼荼盯着那行“烧烤味”,沉默了三息。
“婆婆,”她诚恳发问,“您知道烧烤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孟婆理直气壮,“就是拿签子串起来烤嘛。老婆子没火,就用幽冥苔的冷光烘,烘出来的汤一样有焦香味!”
荼荼看着那碗泛着幽幽绿光、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焦壳的汤,决定不深入追问。
“我要一碗酸辣还魂汤,”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玄夜,声音低了几度,“再来一碗……不辣版的。”
孟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转回来,笑眯眯地打量荼荼。
“不辣版?”
“就是、就是原味的,”荼荼耳根发热,“殿下不吃辣。”
“哦——”孟婆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殿下不吃辣。”
荼荼想找条忘川河钻进去。
偏偏玄夜这时走近了。
“不必麻烦,”他道,“本君与荼荼同味即可。”
荼荼愣住了。
同味。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殿下嘴里出来,落进她耳朵里,却像扔进油锅的水珠,炸得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全是烟花。
他他他说什么?同味?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是愿意和她吃一样口味的意思吗?
还是只是客套?
她僵在原地,目光呆滞。
孟婆看看荼荼烧红的耳根,又看看玄夜平静如水的侧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好嘞,”她一勺舀进锅里,“两碗酸辣还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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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端上来时,荼荼才从刚才那阵烟花里回过神。
她低着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那酸辣的劲道确实提神,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热乎起来。
玄夜坐在她对面,也端着碗,喝得很慢。
他喝汤的姿态很……荼荼想了半天,只想到“神仙”两个字。明明是一样的豁口陶碗,一样的酸辣浑浊汤汁,他端着就有种在瑶池宴会上品琼浆玉液的错觉。
荼荼偷偷瞄了他一眼。
又瞄了一眼。
第三眼时,玄夜抬眸,正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荼荼被抓个正着,筷子差点掉桌上。
“那个,”她飞快低头,假装专心捞汤里的配料,“殿下觉得这汤如何?”
玄夜顿了顿。
“尚可。”
荼荼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她忽然想起上次殿下说“尚可”的奶茶味——那碗汤后来被牛头误喝,当场吐了,追着荼荼索赔了三个月的功德钱。
她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红彤彤的汤汁,又看看玄夜面不改色的侧脸。
殿下这舌头,怕不是玄冰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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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不知何时也端了碗汤,在他们邻桌坐下。
她没喝,只是捧着碗,眯着眼看奈何桥下流淌的忘川河水。河水黑沉沉的,泛着细碎幽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小荼荼,”她忽然开口,“今日怎么这么晚还在外头?”
荼荼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婆婆,”她轻声道,“今日我们在城隍庙下面,发现了一条秘道。”
孟婆舀汤的手顿了顿。
“秘道?”
“嗯,”荼荼低头,“通往地府某个有引魂灯的地方。”
她没有说秘道里遇到的人,没有说那盏温热的香炉,也没有说自己偷听到的对话。
可孟婆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干瘪的忘忧草,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择。
“地府这地方啊,”她轻声道,“活得太久了,什么都能藏。秘道、旧案、还有那些不敢提的名字。”
荼荼抬起头。
“婆婆,您也有不敢提的名字吗?”
孟婆择草的手停了一瞬。
“有啊。”她说。
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她额前那缕灰白的碎发。她的脸在幽绿的灯火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一道一道,像忘川河底被水流冲刷千年的石子。
“可老婆子不敢提,不是忘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草,“是怕一提,就收不住了。”
荼荼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孟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幽绿的灯火下一根一根地择着忘忧草。那些草叶枯黄干瘪,可择干净后,竟透出淡淡的、银丝似的光泽。
“婆婆,”荼荼小声问,“这草择了做什么?”
“晒干,磨粉,”孟婆道,“等你们这些熬夜查案的小鬼差来喝安神汤。”
荼荼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三百年来,但凡心里有事睡不着,总能喝到孟婆送来的一碗热汤。有时候是安神的,有时候是醒魂的,有时候只是普普通通的、热乎乎的刷锅水兑彼岸花。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婆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沿的热气里,“您干嘛对我们这么好?”
孟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择好的忘忧草一根根码整齐,用麻绳扎成小把,放进脚边的竹篮里。
“老婆子在这奈何桥上待了三千年,”她缓缓道,“见过太多过河的人。有些急着投胎,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些舍不得前尘,哭得撕心裂肺;还有些……”她顿了顿,“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抬起头,看着荼荼。
“小荼荼,你刚来地府那会儿,就是第三种。”
荼荼攥紧了碗沿。
“你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也不晓得要去哪儿,”孟婆轻声道,“就站在忘川河边,愣愣地看着河水。老婆子喊你喝汤,你回头,问我:婆婆,这是哪里?”
她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
“老婆子说,这是地府。你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以后住哪儿?”
荼荼鼻子一酸。
她不记得这些了。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手里攥着一截枯干的桃木枝,腕间有一枚陌生的胎记。孟婆递给她一碗热汤,说:“喝吧,喝完就暖和了。”
她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