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烙铁,闭上眼就在眼前晃。她翻来覆去,把薄被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硌得慌;摊开铺平,又觉得空落落的,像忘了什么要紧事。
最后她索性不睡了,披着被子坐在床上,瞪着窗台上那盆引魂藤发呆。
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嫩叶蹭着竹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说,”荼荼压低声音,对着那盆藤蔓,“那神像的眼睛……真的是红的吗?还是我睡迷糊了看错了?”
引魂藤自然不会回答。
荼荼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梦。
胎记到现在还隐约发烫呢。不是那种灼人的烫,是余烬将熄未熄的温度,提醒着她昨夜在地室深处,有什么东西和她产生了共鸣。
她没有告诉殿下。
怎么说呢?“殿下,我昨儿半夜梦见那尊被锁的神像活了,还瞪了我一眼”?听着就很不靠谱。再说了,万一只是一场梦呢?她白荼荼引魂三百年,什么时候变成这么疑神疑鬼的人了?
可万一不是梦呢?
荼荼低头,用指尖蹭了蹭腕间胎记。
绯红色的纹路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边缘那些细不可察的光丝比昨日又多了一缕,像春日老树上悄悄抽出新芽。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她喃喃道。
胎记没有回应。
荼荼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那是幽冥的“黎明”,没有光,只是雾气淡了些。
她索性不睡了,披衣下床。
推开门,她愣住了。
院子里有人。
玄夜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几枚残符,手边的茶盏还在冒热气。
荼荼看看天色,又看看那盏热气袅袅的茶。
“殿下,”她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您又一夜没睡?”
玄夜“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残符。
荼荼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探头去看。三枚残符整整齐齐排列着,旁边还多了几张新纸——是拓印下来的符文细节,每一笔走势都描得分毫不差。
“殿下,您这是……”
“比对。”玄夜道,“三枚符咒出自同一人之手,但书写习惯有细微差异。”
他指着其中一枚残符的收尾处:“此处回锋,圆润连贯,应是正手执笔。”
又指向另一枚:“此处顿笔,力道偏左,是反手所书。”
荼荼愣了愣:“所以这人是……左右手都能画符?”
“不止。”玄夜顿了顿,“此人画符时,正反手切换自如,且不留痕迹。”
荼荼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地府三百年,见过的画符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用正反手交替画符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而这些人里,符合“在地府待了三百年以上”这个条件的——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
“殿下,”她小声道,“您心里……有人选了吗?”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残符一一收起,放进袖中。
“有。”
只一个字。
荼荼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她看着玄夜平静无波的侧脸,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殿下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她一个三等鬼差,能跟着查案就不错了,哪能事事都追问到底……
“待确认后,本君会告知你。”玄夜忽然道。
荼荼一愣。
玄夜没有看她,语气依旧平淡:“此事关乎地府安危,不可轻率。”
“……哦。”荼荼应了一声,低头,把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使劲往下压。
殿下这是在跟她解释呢。
不是“无可奉告”,不是“与你无关”,是“待确认后会告知”。
她攥着袖口,觉得今日晨光都比往日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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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两人再次踏入枉死城。
城西城隍庙的废墟还是老样子,匾额歪斜、墙垣坍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蹲着那只灰扑扑的猫灵。它今日眯着眼打量他们,尾巴悠闲地甩了甩,像是在说“又来啦”。
荼荼站在庙门口,深吸一口气。
胎记安安静静。
她松了口气,跟上玄夜的脚步。
后殿东北角,那堆碎瓦砾还是昨日离开时的模样。玄夜抬手,重新画出破阵符咒。
透明的结界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石阶依旧幽深,青灰色的石板泛着潮湿的冷光。荼荼这次走在前头——殿下说她要学着辨识阵法残留的气息,不能总跟在后头。
“阴气比昨日重了些。”她边下台阶边道,“但阵法结界完好,应该没人来过。”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继续往前走,数到第二十三级台阶时,脚刚踏上平地,忽然顿住了。
“殿下,”她声音压得很低,“您觉不觉得……”
“有生人的气息。”玄夜接道。
荼荼心头一紧。
不是魂魄,不是鬼仙,是“生人”——活着的、有血肉之躯的人。
地府哪来的生人?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
甬道比记忆中更长。荼荼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腕间的胎记依然安静,没有任何发烫的征兆——这至少说明前方没有禁术标记。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在深冬的夜里推开门,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却能感知到屋里有人来过。空气里残留的体温、物件被移动过的痕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地府的……
烟火气。
荼荼在踏进地室的瞬间,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石案上,那尊被锁链缠绕的神像依旧静默伫立。可神像脚下,多了一盏香炉。
香炉很小,约莫成人拳头大,通体乌黑,炉盖上镂刻着荼荼不认识的符文。炉中插着三支线香,已经燃尽,只剩三截白灰。
可那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
不是幽冥常见的彼岸花香,也不是祭祀用的檀香。那是一种更清冽、更淡雅的气息,像早春山间未化的雪。
荼荼见过这种香。
——在天界文书阁,殿下案头燃的就是这个。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看向玄夜。
玄夜的目光落在那盏香炉上,眸色深了几分。
“此香名‘雪中春’,天界独有。”他声音很低,“专用于祭奠亡故之神。”
荼荼心头一沉。
祭奠亡故之神。
地室中供奉的这尊神像……是谁?
她走近几步,借着幽冥苔的荧光细细打量那尊漆黑的神像。锁链依旧缠绕得严严实实,符文依旧密密麻麻,可她此刻再看,忽然觉得那些锁链不是用来囚禁神像的。
是保护。
是用这种方式,让神像免于被亵渎、被毁坏、被彻底遗忘。
“殿下,”她轻声问,“这位神……是谁?”
玄夜沉默良久。
“上古时期,修罗道曾有一位司掌轮回的尊神,”他缓缓道,“名号已不可考。传闻他在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中陨落,神躯散落六界。”
他顿了顿。
“其中一块残骸,被供奉在修罗道禁地,名曰‘镇魂桩’。”
荼荼低头,看着神像脚下那盏小小的香炉。
三支线香,燃尽成灰。
来祭拜的人,刚走不久。
“他……”荼荼声音有些紧,“祂是来祭奠谁的?这位尊神,还是……那些被标记的魂魄?”
玄夜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香炉边缘。
炉壁还是温的。
“一炷香前。”他道。
荼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一炷香前——正是她和玄夜从寒幽小筑出发、踏入枉死城的时辰。
那个人,是在他们眼皮底下离开的。
不,也许现在还在这里。
荼荼猛地回头,目光扫向地室四周。四壁光滑,没有暗门,穹顶也没有通风口。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们身后那条甬道。
他们下来时,没有遇见任何人。
荼荼攥紧了袖口。
“殿下,”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地室……会不会还有别的出口?”
玄夜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神像正后方那堵墙上。
那堵墙与其他三面并无不同。同样的青灰色石壁,同样覆着薄薄的幽冥苔,同样在荧光下泛着冷幽的光。
可玄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掌心灵力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