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光晕从他掌心溢出,如涟漪般缓缓荡开,拂过那堵墙的每一寸。
起初没有任何异样。
可当光晕触及墙面中央、与神像视线平齐的位置时——
那处的幽冥苔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枯萎,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机。紧接着,石壁上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裂痕自上而下,笔直如刀削。
荼荼屏住呼吸。
玄夜并指如剑,在那道裂痕边缘轻轻一划。
“喀。”
轻响如蛋壳碎裂。
那堵墙竟然从中裂开一道缝——不对,那不是墙,是结界伪装成的墙。裂缝边缘没有石屑,只有灵力溃散后残余的微弱光尘。
裂缝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荼荼探进头去看。
这条甬道比来时那条更窄、更矮,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隐约有光,不是幽冥苔的幽绿,而是……
“是引魂灯的光。”荼荼脱口而出。
她不会认错。引魂灯是她三百年来日日见的东西,奈何桥头、鬼门关外、忘川渡口——那是地府最寻常也最庄严的光。
这条秘道的尽头,通往地府某处有引魂灯的地方。
玄夜侧身进入甬道。
荼荼紧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里缓慢前进。荼荼数着步子: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数到六十二时,前方隐约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很轻,像隔着几道墙。听不清内容,只能辨认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老一少——老的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朽木;少的清脆,像山涧的溪流。
荼荼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今日怎么又来了?”老的声音。
“想来看看。”少的声音。
“看了三百年,还没看够?”
“三百年不够。三千年也不够。”
老的沉默了片刻。
“……随你。那盏香,别燃太久,被人发现不好。”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少的声音顿了顿。
“今日是她的生辰。”
老的没有再说话。
荼荼听到这里,心头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生辰。
谁的生日,值得一个人冒着风险、穿过秘道、独自在这幽暗的地室里燃一炷香?
她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这不是他们该打扰的时刻。
玄夜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停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直到那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他才转身。
“回去。”他低声道。
荼荼点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退出秘道,退出地室,退出城隍庙。
直到站在庙门口、重新呼吸到枉死城阴冷干燥的空气时,荼荼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她轻声道,“刚才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玄夜顿了顿,“是钟衡。”
荼荼愣住。
酆都城守将,那个总用复杂眼神看她、叮嘱她“地府风大、多添件衣裳”的钟衡将军。
三百年了,每年今日,他穿过秘道,在这幽暗的地室里燃一炷天界的香。
为谁?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
绯红色的桃枝纹路安静如常。边缘那缕新抽出的金芒,在幽冥的微光里轻轻闪烁,像在回应某个她还不曾记起的呼唤。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殿下,”她声音闷闷的,“那个生辰的人……一定被人记了很久很久吧。”
玄夜看着她。
“嗯。”他说。
荼荼没有抬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凭枉死城的风从她身侧穿行而过。
风里还残留着那盏“雪中春”的余香。
清冽、淡雅,像早春山间未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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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罕见地一路沉默。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讲地府八卦,也没有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看腕间的胎记,更多时候是望着虚空发呆。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路过奈何桥时,孟婆的夜宵摊还在。老太太今日没在熬汤,正坐在矮凳上择菜——幽冥当然没有菜,她择的是一种叫“忘忧草”的药材,晒干了能安魂。
“哟,小荼荼,”孟婆抬起头,“今日怎么这么早?”
荼荼停下脚步,在矮凳上坐下。
“婆婆,”她没头没尾地问,“您有没有……特别想记着的人?”
孟婆择菜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光。
“有啊。”她说。
“那您记了多久了?”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呢……”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婆婆老了,记性不好。只记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荼荼没有说话。
孟婆也没有再说。
只有忘川河的水声,在她们身侧潺潺流过。
玄夜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打扰这场沉默的对话。
他看着荼荼纤瘦的背影,看着她垂下的发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看着她把腕间的胎记悄悄藏进袖口。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第七殿,陆之道问他:“殿下对白荼荼……可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答:“只是查案需要。”
可他此刻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
三百年。
她一个人在这地府里,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谁会记得她。
可原来,记得她的人一直都在。
只是还不敢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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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荼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瞪着房梁。
她今夜没有做噩梦。
那两点暗红色的光没有来扰她,窗外的引魂藤也安安静静,只有忘川的水声远远传来。
可她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不成形的碎片:钟衡将军凝重的脸、地室里那盏温热的香炉、孟婆择菜时停顿的手……
还有殿下那句“此香名‘雪中春’,天界独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荼荼,”她闷闷地说,“你是不是傻?”
枕头自然不会回答。
她闷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出来,瞪着床帐顶。
那个被人记了三百年的人,会是谁呢?
为什么钟衡将军看她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
为什么孟婆每次见她腕间的胎记,都会沉默很久?
为什么……那日酆都大帝见她,会赐她玉佩,会说“好名字”?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有些答案,知道了就是一辈子的重量。
而她只是一个三等鬼差,负责引渡枉死魂魄,偶尔熬粥扫地、养三盆半死不活的幽冥植物。
她担不起太重的过去。
可那些过去,还是像忘川河底的水草一样,悄悄缠上了她的脚踝。
荼荼闭上眼。
窗台上,引魂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藤蔓不知何时已经缠满了竹架,翠绿的嫩叶密密匝匝,朝着偏房床榻的方向——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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