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是她在地府喝的第一口热乎东西。
“后来啊,”孟婆继续择草,“老婆子去找了判官大人,求他把你留在第七殿当差。判官大人起初不肯,说地府没有让来路不明的魂魄任职的先例。老婆子就在他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荼荼愣住了。
她从不知道这些。
“婆婆……”
“跪到第三天,判官大人终于开门了。”孟婆笑了笑,“他问我:孟婆,你与她非亲非故,为何如此执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婆子想了很久,说:大概是因为,她在河边回头那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夜风停了。
忘川河的水声也好像低了下去。
荼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使劲憋着,不敢眨眼睛。
“婆婆,”她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让您等了很久?”
孟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细碎的光。
“三百年,”她说,“值得等。”
荼荼终于憋不住了。
眼泪啪嗒掉进汤碗里,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低头,使劲用袖子擦眼睛,可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她不想在殿下面前哭,更不想让孟婆婆担心,可那三百年的等待像忘川河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傻丫头,”孟婆放下草,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哭什么?老婆子等的是你,又不是别人。”
荼荼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玄夜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递帕子。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汤,轻轻推到了荼荼手边。
汤还是热的。
荼荼垂着眼,看见那碗汤推过来,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狼狈得像只被忘川水打湿的小狐狸。
玄夜移开目光。
“凉了。”他说。
荼荼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的汤。
分明还是烫的。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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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汤,荼荼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她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又帮孟婆把歪腿的木桌扶正。忙活完了,才在板凳上重新坐下。
“婆婆,”她小声道,“那个秘道……您知道吗?”
孟婆择草的手没有停。
“地府的秘道,老婆子知道几条,”她说,“城隍庙那条,是三百年前修的。”
荼荼心头一紧。
三百年前。
又是三百年前。
“修来做什么?”
“藏东西。”孟婆把择好的忘忧草放进竹篮,“也藏人。”
她没有说藏的是谁,也没有说为什么。
荼荼没有追问。
她看着孟婆苍老的侧脸,看着那双在幽绿灯火下依然灵巧的手,忽然想起地室里那盏温热的香炉。
三百年了。
每年今日,钟衡将军穿过秘道,在这幽暗的地室里燃一炷天界的香。
孟婆婆在这奈何桥上,守着汤锅,也守了三百年。
他们等的,是同一个人吗?
荼荼没有问。
她只是低头,用指尖蹭了蹭腕间的胎记。
绯红色的纹路安静如常,边缘那缕金芒在灯火下轻轻闪烁,像在回应某个她还不曾记起的呼唤。
“婆婆,”她轻声说,“等的那个人,她知道你们在等她吗?”
孟婆沉默了很久。
“也许知道,”她缓缓道,“也许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根忘忧草码进竹篮,抬起头。
“可这没关系。”
荼荼看着她。
孟婆笑了笑。
“等她的人记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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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夜宵摊时,幽冥的天色更暗了。
荼荼走得很慢。
玄夜走在她身侧,依旧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路过奈何桥中央时,荼荼忽然停下脚步。
她扶着桥栏,低头看着桥下流淌的忘川河水。河面黑沉沉的,泛着细碎的幽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殿下,”她轻声道,“您说,被那么多人记着,是一种什么感觉?”
玄夜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他的衣摆。那袭玄色的衣袍在幽冥雾气里翻飞如翼,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本君不知。”他终于开口。
荼荼转头看他。
玄夜望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侧脸在幽绿灯火里显得格外清冷。
“天界万年,”他说,“记本君者众,本君记者寡。”
荼荼愣了愣。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忘川渡口,她问殿下在天界有没有很挂念的人,殿下说“没有”。
她那时说:“那多孤单啊。”
殿下没有反驳。
“殿下,”她轻声道,“往后您在地府查案,我记着您。”
话脱口而出,荼荼自己先愣住了。
她说什么呢?什么“我记着您”?殿下是天界战神,来地府只是查案,案子查完就要回去的,哪里需要她一个小小鬼差记着?
她耳根腾地烧起来,正要开口找补——
“好。”
荼荼怔住。
玄夜已经转身,往寒幽小筑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清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荼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空落落的洞,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上了。
她小跑着追上去。
“殿下,”她与他并肩,声音轻快了几分,“明日还去枉死城吗?”
“嗯。”
“那咱们早点出发,周老板说林大娘失踪前,还念叨过城西那家糖葫芦摊……”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往日一样。
只是今日的晚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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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寒幽小筑时,荼荼意外地没有失眠。
她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主屋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是殿下在翻卷宗,还是只是烛火的噼啪声?她分不清。
可这声音让她安心。
她侧过身,从枕下摸出那枚碧玉簪。
簪头的桃花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像把一缕春意藏进了这终年阴寒的地府。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
“明日,”她小声说,“明日一定记得戴。”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一道静坐的身影。
那身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卷宗,目光却落在窗外。
偏房的灯已经熄了。
他看了很久。
直到夜风从窗缝潜入,拂动案上的残符。那些符文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无声的偈语。
他收回目光,提笔。
卷宗空白处,又多了一行小字:
“三月十七,与荼荼访城隍庙地室。遇衡。”
笔尖顿了顿。
“彼有所待,吾亦有之。”
搁笔时,窗外已近寅时。
他把那页卷宗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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