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衡已经转身引路:“二位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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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衡将他们带到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小茶楼。
茶楼名“忘忧居”,门面窄小,只有三四张茶桌。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钟衡进来,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三人在临窗的雅座落座。
茶是酆都特产的石髓茶,色如墨,味微苦,回甘悠长。荼荼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啜,眼珠子却在钟衡和玄夜之间悄悄转来转去。
钟衡没有喝茶。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酆都城东的街景,行人稀少,偶尔有鬼卒巡逻经过,步履匆匆。
“将军,”荼荼终于忍不住了,“榆柳巷……从前是做什么的?”
钟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良久,才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他道,“那是帝宫别苑。”
帝宫别苑。
荼荼攥紧了茶盏。
“后来呢?”
“后来别苑迁至城北,”钟衡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旧址封禁,不再启用。”
他顿了顿。
“榆柳巷这个名字,也被从城坊图上抹去了。”
荼荼沉默着。
她想起地室里那盏温热的香炉,想起秘道中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今日是她的生辰”,想起钟衡方才看那堵墙时的眼神。
那不是看废墟的眼神。
是看故园的眼神。
“将军,”她轻声道,“您从前……住在那里吗?”
钟衡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荼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末将,”他缓缓道,“曾是别苑的守将。”
荼荼愣住了。
她想问很多。
想问别苑为何封禁,想问“她”是谁,想问那堵墙后面藏着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衡已经起身。
“殿下,”他朝玄夜拱手,“酆都城内若有需末将协助之处,随时传召。”
他没有再看荼荼。
转身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姑娘,”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地府风大,多添件衣裳。”
说完,他大步离去。
荼荼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口。
她低头,用指尖轻轻蹭了蹭腕间的胎记。
绯红色的纹路安静如常。
可她分明感觉到,那边缘的金芒,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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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忘忧居时,荼荼罕见地一路沉默。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穿过酆都城的街道。夕阳——幽冥没有夕阳,只有引魂灯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染成昏黄——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路过城门时,荼荼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她轻声道,“您说,那堵墙后面……是什么?”
玄夜看着她。
“想知道?”
荼荼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她老实道,“又想知道,又怕知道。”
玄夜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永远不会离开的石像。
荼荼低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石子。
“殿下,”她闷闷地说,“我是不是……跟那个被等了三百年的人,长得很像?”
玄夜看着她。
荼荼没有抬头。
她只是盯着地上那颗被自己蹭来蹭去的小石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钟将军每次看我,都像在看另一个人。”她顿了顿,“孟婆婆也是。判官大人也是。”
“还有那日大帝赐我玉佩,”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看我的眼神,也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殿下,他们等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玄夜看着她。
幽冥的引魂灯在他身后次第亮起,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是。”他说。
荼荼攥紧了袖口。
“那个人……”
“你只需知道,”玄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定魂咒一样稳稳落在她心口,“白荼荼是白荼荼。”
荼荼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玄夜,看着他在灯火阑珊里清冷如雪的眉眼,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这一次,是暖的。
“殿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您这话要是传出去,天界该有人说您被地府鬼差带歪了。”
玄夜移开目光。
“本君只是陈述事实。”
荼荼笑了。
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起惯常的没心没肺。
“那殿下,咱们明日还来酆都城吗?”
“嗯。”
“还去那堵墙那儿吗?”
玄夜看着她。
“你想去?”
荼荼想了想。
“想。”她说,“不是为了查案子。”
她顿了顿,把腕间的胎记悄悄藏进袖口。
“是想记着。”
玄夜没有问她记着什么。
他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继续往城门方向走。
荼荼小跑着跟上去,与他并肩。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殿下,”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面小铜镜,对着光左照右照,“您还没告诉我,您怎么会梳女子发髻?”
玄夜脚步顿了一瞬。
“天界礼仪,”他语气平淡,“皇子需习六艺。”
“六艺还包括梳头?”
“……冠礼及笄,皆属礼制。”
荼荼恍然大悟:“所以您是为了学冠礼,顺便把女子发髻也学会了?”
玄夜没有回答。
荼荼自顾自点头:“懂了,殿下这是学霸,学一送一。”
玄夜依然没有回答。
只是那耳根,似乎比方才红了一点点。
荼荼假装没看见,把铜镜收进袖子里。
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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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荼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瞪着房梁。
她今夜又没有失眠——奇怪,明明白天去了酆都城,见了钟衡,得知那堵墙后面是三百年前的帝宫别苑,还差点把那个“被等了三百年的秘密”问出口。
可她躺下来时,心里意外的平静。
她把那枚碧玉簪从发髻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对着窗外的幽冥微光细细端详。
簪头的桃花温润如初,边缘那抹玉色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温柔的光。
她忽然想起殿下白日为她簪发时,指尖触到她头皮那一瞬的微凉。
还有他说“白荼荼是白荼荼”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她轻轻把簪子贴在胸口。
“殿下,”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小声说,“您知道吗,您这个人……”
她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后只是笑了笑,把簪子放回枕边的木盒里。
窗台上,引魂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翠绿的嫩叶密密匝匝,朝着隔壁主屋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记着什么。
荼荼看着那片藤蔓,忽然想起今日在酆都城,自己说的那句话。
“是想记着。”
她闭上眼。
记着什么呢?
记着钟衡将军看那堵墙的眼神,记着孟婆婆说“等她的人记得就够了”时的平静,记着殿下说“白荼荼是白荼荼”时,落进她心口的那片温热。
她不知道那些被等了三百年的人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与她们,究竟有何关联。
可她知道,今夜躺在这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主屋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她的心是满的。
那些沉甸甸的、三百年来她从不敢触碰的东西,像忘川河底沉睡的石子,终于被人一颗一颗地、温柔地打捞了起来。
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荼荼睁开眼,看着窗台上那盆迎风摇曳的引魂藤。
“明日,”她轻声说,“明日一定记得给笑笑菇浇水。”
藤蔓轻轻摆了摆,像是在笑她。
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
窗上映出一道静坐的身影。
那身影面前摊着卷宗,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偏房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上。
案上摊着今日从酆都城带回的城坊图。
榆柳巷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淡淡的圈。
他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窗外引魂灯次第熄灭。
他抬手,将那页城坊图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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