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全是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亮的糖壳,一串串悬在眼前晃啊晃,她伸手去够,那糖葫芦就往上蹿一截;她踮起脚,它就再蹿一截。最后她急了,整个人往上一扑——
然后连人带糖葫芦掉进了忘川河。
荼荼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被子滚到了地上,半条腿耷拉着床沿,姿势十分有碍观瞻。
窗外天色灰蒙,约莫是卯时三刻。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昨夜的记忆像忘川河面的雾气,断断续续浮上来:枉死城的夜风、会唱歌的胡琴、裹着糖浆的彼岸花籽……
还有殿下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下那颗果子的侧脸。
荼荼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白荼荼,”她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你没救了。”
被子自然不会回答。倒是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手轻脚开了主屋的门。
荼荼耳朵竖了起来。
她飞快地穿衣、拢发、推门——
玄夜正站在院中,手里端着……一盏水?
荼荼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天界战神,执掌天兵,万军阵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玄夜殿下,此刻正站在寒幽小筑的院子里,给那盆蔫了三天的笑笑菇浇水。
水壶是荼荼那个豁了口的旧陶壶,壶嘴还缠着防止漏水的麻绳。
晨曦——幽冥那种灰扑扑的晨曦——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把那道清冷的轮廓都映软了几分。
荼荼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玄夜放下水壶,侧目看她。
“醒了?”
“……嗯。”
荼荼走过去,蹲在笑笑菇面前。这盆蘑菇被她又是多浇水又是少浇水又是换时辰浇水,折腾得伞盖都耷拉下来了,边缘还泛着不健康的黄。
可此刻,它竟然支棱起来了。
虽然还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至少像个活物了。
“殿下,”荼荼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您怎么知道笑笑菇喜欢卯时浇水?”
玄夜顿了顿。
“孟婆说的。”
“孟婆婆还教您这个?”
玄夜没有回答。他把水壶放回原位,转身往主屋走,脚步比平日快了那么一点点。
荼荼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殿下今日穿的衣裳,袖口绣着几朵极浅极浅的银纹——那是天界的云水纹,远看根本察觉不到,只有凑近了细瞧,才能看见那几缕流动的暗光。
她上次见这身衣裳,是百鬼夜宴那夜。
殿下被她拉着跳完招魂八步,就是用这袖子,兜头把她裹住,一路抱回寒幽小筑的。
荼荼腾地站起来,耳根红透了。
“殿下!”她冲着那扇即将合上的门喊,“今日还要去枉死城吗?”
门扉停了片刻。
“嗯。”
“那我去准备准备!”
她说完,逃似的钻进偏房。
门后,玄夜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
那几朵银纹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像昨夜她递来的那串糖葫芦,红艳艳地悬在他记忆里,怎么也挥不去。
他收回目光,将袖口轻轻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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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两人再次踏入枉死城。
白日里的枉死城,与昨夜判若两地。
那些在夜色里活络起来的游魂,此刻又恢复了惯常的麻木。他们三三两两靠着墙根,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像一尊尊失了魂的泥塑。
连那棵荼荼常靠着打盹的老槐树,树荫下也聚着七八个打盹的魂魄。他们挤在一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偶尔一声悠长的叹息,证明这躯壳里还住着未散的执念。
荼荼放轻了脚步。
她引魂三百年,见过无数游魂。可每次走进枉死城,还是会被这种铺天盖地的“等”压得喘不过气。
等人来接,等仇人下地狱,等一个这辈子再也等不到的结果。
“殿下,”她小声道,“您说,他们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吗?”
玄夜看着那些游魂。
“有些知道,”他说,“有些忘了。”
“忘了还在等?”
“执念入骨,便与魂魄融为一体。”玄夜顿了顿,“忘了执念为何,却忘不了等待本身。”
荼荼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林赵氏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那是等得太久、等到忘了在等什么、却还固执地亮着的眼睛。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先去林赵氏邻舍那边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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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赵氏的邻舍,是个生前贩布的商人。
这商人姓周,年轻时走南闯北,积攒下偌大家业,却在五十岁那年遭匪徒劫杀,死后魂魄入枉死城,一待就是四十二年。
荼荼找到他时,他正坐在屋前晒太阳——虽然幽冥没有太阳,但周老板习惯了这个姿势,面朝南、背靠墙,像还在自家铺子门口等客上门。
“周老板,”荼荼蹲下身,语气熟稔,“跟您打听个事儿。”
周老板抬起眼皮,认出是常来枉死城跑腿的小鬼差,懒洋洋“嗯”了一声。
“您隔壁林大娘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她啊,”他慢吞吞开口,“失踪前三日,有个穿黑袍的人来找过她。”
荼荼心头一跳:“您看见那人的模样了?”
“没看清,”周老板摇头,“那人裹得严实,连脸都瞧不见。只是……”
“只是什么?”
周老板皱眉思索,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丝困惑:“只是那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耳熟?
荼荼和玄夜对视一眼。
“您确定?”荼荼追问,“是在哪儿听过?”
周老板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头:“老了,记不清了。就是觉得那调调……像地府的人。”
像地府的人。
荼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周老板已经不愿多说了。他重新靠着墙,眯起眼,继续他的“晒太阳”。
荼荼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周老板在身后幽幽道:
“林大娘等儿子等了三十一年,日日坐在城门西侧那块石墩上。她那儿子,我见过画像,生得周正,可惜命短。”
他顿了顿。
“她临失踪前,脸上是笑着的。我四十二年没见过她笑。”
荼荼攥紧了袖口。
“她跟那人说,”周老板闭上眼,“‘你真的能带我去找远山?’”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荼荼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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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老板住处出来,荼荼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她闷头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玄夜落后她半步,没有催促。
路过城西第三块石墩时,荼荼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林赵氏等了三十一年的地方。
石墩被磨得很光滑,边缘泛着幽幽的暗光——那是魂魄常年落座留下的痕迹,像年轮,一圈圈刻着等不到的岁月。
荼荼在石墩前蹲下。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光滑的表面。
“殿下,”她没有回头,“您说,林大娘见到她儿子了吗?”
玄夜站在她身后。
“她会见到的。”他说。
荼荼回过头,眼眶有点红。
“您怎么知道?”
玄夜看着她。
“本君会查清此案,”他顿了顿,“让枉死之人……各归其所。”
荼荼怔怔看着他。
晨光——幽冥那种灰蒙蒙的、永远不见天日的晨光——落在玄夜肩头,把他那道清冷的轮廓勾勒得像庙里供的神像。
可她此刻看着的,不是神像。
是活生生的、会站在她身边的、说“本君也是”的那个人。
“殿下,”她轻声道,“您有没有想过,这案子若是查到最后,背后的人……”她顿了顿,“是您惹不起的存在?”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
幽冥的风从他们身侧穿过,拂动他的衣摆。远处,游魂们依旧麻木地靠着墙根,对这场对话毫无察觉。
“本君,”他说,“是战神。”
只四个字。
荼荼却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那咱们可说好了,”她闷声道,“您查案,我给咱们带路。往后要是真惹上什么惹不起的存在……”
她顿了顿,仰起脸,努力扯出个笑。
“我就用孟婆婆教的忘忧散,把他们全放倒。”
玄夜看着她那张努力逞强的脸。
“好。”他说。
荼荼愣了一瞬,旋即笑开。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点什么——像昨夜那盏被她藏在枕边的引魂灯,小小的、却执拗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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