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时辰,荼荼像是打了鸡血。
她带着玄夜把枉死城西区大大小小的游魂盘问了个遍。从常年窝在墙角赌钱的混混,到躲在屋檐下绣花的孤女;从天天念叨生前冤屈的老秀才,到对谁都爱答不理的猫灵。
——周老板那番话像根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像地府的人”。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大娘,您上月十五见过一个穿黑袍的人吗?”
“老伯,您记得有个高高瘦瘦的黑影在城西转悠吗?”
“小朋友,有没有见过奇怪的叔叔?嗯,就是穿一身黑、看不清脸的……”
游魂们七嘴八舌,消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黑袍人”出没的时间集中在每月十四到十六,地点多在城西城隍庙旧址附近,从不与游魂过多交谈,偶尔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铜器。
“有人听过他说话的内容吗?”荼荼追问。
一个吊死鬼吐着舌头想了想:“上月十五,我好像在庙后头听见他说什么……‘还差四个’。”
还差四个。
荼荼飞快地在心里盘算:林赵氏是第十七起失踪案。按这个说法,幕后之人的目标是整数?二十?还是更多?
她转向玄夜,正想说什么,却见殿下目光落在墙角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是个瘦小的游魂,约莫七八岁女童模样,抱着膝盖缩在城隍庙侧门的阴影里,正怯生生地往这边张望。
荼荼一愣。
枉死城的游魂,多是执念深重的成年人,极少有这样年幼的孩子。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女童怯怯地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玄夜,小声道:“我在等阿娘来接我。”
荼荼心头一紧。
“你阿娘……什么时候来接你?”
女童低头,抠着手指:“阿娘说,去给囡囡买糖葫芦,一会儿就回来。可是囡囡等了很久很久……阿娘还没回来。”
荼荼说不出话。
她引魂三百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可每一次、每一次面对这样的孩子,心还是像被人生生拧了一把。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囡囡。”女童抬起头,“娘都叫我囡囡。”
荼荼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容:“囡囡,姐姐问你件事好不好?”
女童怯怯点头。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袍的人?”
囡囡眨了眨眼,忽然指向城隍庙后门:“昨天夜里,有个黑乎乎的人从那里出来。他走路没有声音,囡囡害怕,就躲起来了。”
荼荼和玄夜对视一眼。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囡囡想了想,指着西北方:“那边。他走得很急,袖子还掉了片纸。”
纸?
荼荼眼睛一亮:“那片纸呢?”
囡囡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片,小心翼翼递过去:“囡囡捡到了,想等阿娘来了,给阿娘看……”
荼荼接过纸片。
那是半页残破的符纸,边缘焦黑,符文走势与昨日在城隍庙门缝发现的那枚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枚更加完整,能清晰看出朱砂勾画的轨迹——
像一只展翅的乌鸦,又像一枚倒悬的眼睛。
荼荼看不懂,递给玄夜。
玄夜接过残符,只一眼,眸色便沉了下去。
“修罗道的‘夜鸦符’,”他声音很低,“专用于远距离标记目标。”
荼荼愣了愣:“标记?”
“施术后,被标记者的气息会留在施术者神识中,”玄夜顿了顿,“无论逃到何处,都能追踪。”
荼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
绯红色的桃枝纹路安安静静,边缘那圈金芒也收敛着,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城隍庙门口,这胎记烫了一下。
就像被什么东西……标记了。
她没有说。
只是默默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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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枉死城出来时,天色——如果幽冥有“天色”这个概念的话——已经暗了下去。
荼荼走得很慢,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揣了满腹心事走不动。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遇到收工回殿的夜巡鬼差,荼荼连招呼都忘了打。
回到寒幽小筑门口,荼荼停下脚步。
“殿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您说,那些被标记的魂魄……最后都去了哪儿?”
玄夜看着她纤瘦的背影。
“本君会查出来。”
荼荼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叫囡囡的孩子,”她轻声道,“她阿娘其实早就投胎了吧。魂魄入枉死城四十年以上还没转世的,要么是执念太深不愿走,要么是……”她顿了顿,“没人来接。”
“囡囡是前者。”玄夜说。
“您怎么知道?”
“她还在等。”
荼荼没说话。
她想起囡囡递来残符时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想起她说“阿娘一会儿就回来”时脸上的笃定。
等了四十年,还在等。
因为答应了阿娘,所以要一直等下去。
“殿下,”荼荼忽然转身,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咱们快点查清这个案子吧。”
玄夜看着她。
“好。”
荼荼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憋回去。
“那明日咱们还去枉死城,”她吸吸鼻子,“我今天跟周老板约好了,明儿给他带孟婆婆新熬的汤。他说林大娘失踪前还念叨过想喝汤……”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往日一样。
可声音里带着的那点鼻音,怎么也藏不住。
玄夜站在她面前,静静听她说完。
然后他抬手。
荼荼还没反应过来,一片温热的掌心已经覆在她发顶。
很轻,只停留了三息。
像忘川河面那盏引魂灯,不声不响,却照了一夜的路。
“白荼荼,”玄夜收回手,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往日低了几分,“本君不会让她们白等。”
荼荼怔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时,主屋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站在院中,头顶仿佛还残留着那片温热的触感。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发顶。
然后低头,笑了。
笑得眼眶又开始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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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里,荼荼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装桂花糕的木盒。盒子里还剩两块糕,整整齐齐码着,糖粉有些化了,黏在盒底。
她没有吃,只是把盒子捧在手里。
窗台上,那盆引魂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翠绿的嫩芽又蹿高了一截,软软地缠上她睡前搭的竹架。
荼荼看着那片嫩叶,忽然轻声开口:
“他说,不会让她们白等。”
藤蔓无风自动,像是在回应。
“我好像……”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隔壁听见,“越来越喜欢他了。”
话出口的那一瞬,她自己也愣住了。
三百年了。她当了三百年的鬼差,引了无数魂魄过黄泉。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别,习惯了看着执念深重的魂魄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可原来,轮到自己等的时候,是一样的。
会心慌,会酸涩,会因为他一句“本君也是”就高兴一整天。
也会因为他轻轻摸了下头,就想把这个人记三百辈子。
荼荼把木盒贴在心口,缓缓躺下。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她闭上眼。
今夜没有梦到糖葫芦。
她梦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深处有个人影,背对她站着,玄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
她喊他。
那人转过身来。
荼荼醒了。
窗外还是幽冥永恒不变的黑,隔壁主屋的灯已经熄了。
她把那枚碧玉簪从枕下摸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轻轻放回盒子里。
等案子查完再说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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