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觉得,地府这地方,大概是没什么“好消息”这种概念的。
她刚把玄夜送的桂花糕珍重地藏进宝贝匣子,连盒子上沾的那点糖粉都没舍得擦,判官大人就遣人来传话了——
又有魂魄失踪了。
这次失踪的,是个死了三十二年的老妇人。
荼荼跟着玄夜赶到第七殿时,陆之道已经等在正堂。判官大人今日的脸色比往常更沉,案台上摊着一卷刚送来的急报,墨迹还是新的。
“昨夜子时,枉死城西区三十二号,”陆之道没有寒暄,直接推过卷宗,“值守鬼差卯时清点魂魄,发现人不见了。门窗完好,结界无损,和前几起一模一样。”
荼荼接过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这老妇的档案——
“林赵氏,阳寿七十有三,因思念从军未归的独子,郁郁而终。死时攥着儿子十三岁时写的家书,信纸都磨破了。”
她顿了顿,往下看。
“入枉死城三十一年零九个月,每日辰时坐在城门西侧第三块石墩上,面朝阳世方向。晚间回屋,从不与邻舍往来。”
卷宗末尾附了张画像。画上老妇面容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是那种等了太久、等到已经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的亮。
荼荼看着那画像,半晌没说话。
“她儿子呢?”她声音有些哑,“找到了吗?”
陆之道摇头:“当年那批征兵的,十个回来了三个。她儿子那队人马在关外遇袭,无一生还。”
“那她还等什么……”
“等儿子回家。”陆之道叹息,“哪怕死了,也得等着。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只是迷路了呢?”
堂内静了下来。
荼荼低头,把卷宗合上。她引魂三百年,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魂魄,可每一次,每一次看见这样的故事,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失踪前,”玄夜忽然开口,“可有人与她接触?”
陆之道从案后取出一份记录:“据邻舍魂魄回忆,失踪前三日,有个穿黑袍的人曾在城西徘徊。林赵氏与他交谈过,时长约一盏茶。”
“黑袍人。”玄夜眸光一沉,“往生林那狐妖也提过。”
“是,”陆之道点头,“特征吻合。”
荼荼抬起头:“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去枉死城啊!”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被陆之道一声喝住:“站住!”
荼荼脚下一顿。
陆之道看着她,神色复杂:“你……魂体可好些了?”
荼荼一愣,没想到判官大人会问这个。她下意识摸向腕间胎记——今早出门前她特意照过镜子,绯红色又深了一分,但好歹金芒没那么显眼了。
“好、好多了,”她讪讪道,“就是睡久了点,不碍事。”
陆之道盯着她看了三息,那眼神让荼荼想起昨日孟婆探她额头时的模样。凝重的、克制的、像藏着千言万语却不能说。
“罢了,”陆之道移开目光,“去可以,但子时必须回来。枉死城入夜后阴气重,你魂体初愈,不宜久留。”
“是!”荼荼应得响亮。
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判官大人,林赵氏……她儿子叫什么?”
陆之道顿了顿,从卷宗里抽出张泛黄的附页。
“林远山。卒年十九。”
荼荼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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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枉死城。
荼荼来过枉死城无数次,白日、黄昏、深夜,各时各景都见过。可今夜站在城门口,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是风。
往日枉死城的夜风是死的——寒凉、凝滞、像忘川河底千年不动的淤泥。可今夜的风竟有几分流动感,拂过皮肤时带着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痒。
“殿下,”她小声道,“您觉不觉得今夜这城……有点活?”
玄夜侧目看她。
“本君以为,”他淡淡道,“‘活’不是用来形容幽冥之地的。”
“我不是那意思,”荼荼摆手,“就是……怎么说呢,像棵蔫了三天的菜忽然被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了。”
“……”
玄夜决定不深入探讨这个比喻。
两人踏入城门。
枉死城入夜后的景象,与白日判若两城。
白日里那些麻木游荡的魂魄,此刻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墙角有人支起了简陋的赌摊,几枚冥币在青石板上滚来滚去,押大押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坍塌了半边屋顶的老宅里传出胡琴声,嘶哑、走调,却执拗地拉着某个荼荼叫不出名字的曲牌。
荼荼看呆了。
“这、这还是枉死城吗?”她扯着玄夜袖子,“殿下您看,那边还有卖糖葫芦的!”
玄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有个游魂支着根竹签,上头扎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子。那果子圆润饱满,在幽绿的冥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是彼岸花籽裹糖浆。”玄夜语气平静,“地府特产。”
荼荼眼睛亮了:“殿下您怎么知道?您尝过?”
“本君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是甜的?”
“……”
玄夜沉默三息,选择无视这个问题。
荼荼却已经凑到那游魂摊前去了。她蹲下身,仰着脸,对那须发皆白的老者魂魄笑:“老伯,您这糖葫芦怎么卖?”
老伯抬起浑浊的眼,打量她胸前的鬼差令牌,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鬼差大人也来逛夜城?今日不收您钱,拿一串去尝尝。”
他边说边拔了串最饱满的,不由分说塞进荼荼手里。
“这怎么好意思……”荼荼嘴上推辞,手已经接过来了。
她咬了一口。
彼岸花籽特有的清苦在舌尖化开,随即是糖浆炸裂般的甜。苦与甜绞在一处,分不清谁压过谁,最后竟融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想再尝一口的味道。
“好吃!”她惊喜道,回头朝玄夜招手,“殿下您快来尝尝——!”
玄夜站在原地,看着她举着糖葫芦在游魂堆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走过去。
荼荼已经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了。
动作太快、太自然,等两人反应过来时,玄夜已经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了那颗裹满糖浆的彼岸花籽。
荼荼僵住了。
玄夜也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三息。
“咳,”荼荼把手缩回来,耳根红透了,“殿、殿下觉得如何?”
玄夜缓慢地咽下那枚果子。
“尚可。”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荼荼攥着糖葫芦签子,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玄夜。她忽然觉得今夜枉死城的风可能真的有问题,不然怎么脸上这么烫?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咱们还是先去查案吧……”
玄夜“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某种微妙的、比平日更远的距离,朝城西走去。
身后,卖糖葫芦的老伯望着他们的背影,捋着白胡子笑。
“年轻真好啊。”他喃喃道,顺手给下一串糖葫芦多裹了层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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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三十二号,是座仅容转身的小屋。
荼荼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烟火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口缺角的陶罐,还有墙上糊着的、层层叠叠的旧年历。
每张年历都在同一个日子折了角。
荼荼凑近看。
“这是……”她顿了顿,“腊月二十三。”
三十一年,年年折角。
“她儿子当年离家时,是腊月二十三。”玄夜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卷宗里记了。”
荼荼没说话。
她站在那面贴满旧年历的墙前,忽然理解了林赵氏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不是不记得他走了多久。恰恰相反,是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年的同一天,都要折一道痕。
“殿下,”她声音有些哑,“您说,她儿子知道阿娘等了他三十一年吗?”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少回答这种“如果”的问题。没有发生的事,没有证据的猜测,在他看来都是虚妄。
可此刻,他看着荼荼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忘川渡口问的话:“殿下在天界,有没有很挂念的人?”
他没有。
——他那时这样答。
“会知道的。”他说。
荼荼抬头看他。
玄夜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如常:“魂魄消散前,若能见到至亲,便可知晓一切。”
“……那她见到儿子了吗?”
玄夜没答。
荼荼自己把问题咽了回去。她转身,开始仔细搜查屋内。
林赵氏的东西很少。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还有那封被她说“信纸都磨破了”的家书,整整齐齐叠在枕下。
荼荼轻轻展开那页薄纸。
纸上的字迹稚拙,横不平竖不直,有几个字还写错了,划掉重写。可每笔每划都用足了力,墨迹深透纸背。
“娘:
今日营里发了冬衣,比去年那件厚实,不冷了。
隔壁帐的王二说,打完这场仗就能回家过年。我算了算,腊月二十三动身,紧赶慢赶,兴许能赶上除夕的饺子。
娘,我学会包饺子了。营里的老张教的,他说男人也得会做饭,不然娶不着媳妇。
等我回来包给您吃。
儿远山
十月十九”
荼荼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把信纸小心叠好,放回枕下。
“殿下,”她起身时吸了吸鼻子,“咱们去找那黑袍人吧。”
玄夜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没有揭穿。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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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西三十二号,荼荼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
她平日话多,此刻却闷着头走在前面,连路过那家糖葫芦摊都没顾上瞅一眼。
玄夜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垂着的手腕上。
那枚胎记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金芒,像一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灯。
“白荼荼。”他忽然开口。
荼荼脚步一顿,回头:“嗯?”
玄夜走上前,与她并肩。
“林远山的魂魄,”他顿了顿,“战后地府曾组织收殓阵亡将士。名录里没有他。”
荼荼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