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荼觉得自己可能是地府三百年来第一个睡晕过去的鬼差。
她其实不太记得那日从无间隙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只隐约有些碎片似的画面:玄夜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句“等我回来”,还有腕间像揣了块烧红烙铁似的灼痛——
然后就彻底断片了。
醒来时,她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头顶是熟悉的、掉了半块皮的房梁,窗外是幽冥永恒不变的灰蒙蒙天色。
“我睡了多久?”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忘川水泡过。
“三日。”孟婆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难得没有笑眯眯,手里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喝吧,婆婆熬的‘醒魂汤’,专治睡迷糊的。”
荼荼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汤碗。汤色清亮,闻着有股淡淡的桃花香——孟婆熬汤三千年,头回熬出这么素净的颜色。
“婆婆,”她小口喝着,“我这是……病了?”
孟婆没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捏着她的腕子细看。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有些锐利,盯着荼荼腕间那枚桃枝胎记,许久不语。
“婆婆?”荼荼被她看得发毛。
“没什么,”孟婆松开手,脸上的凝重收了回去,又挂起惯常的慈祥笑意,“就是魂力消耗大了些,养几日便好。这汤记得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她说着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小荼荼,”她的声音有些低,“往后……少去忘川河边。”
“啊?为什么?”
孟婆没解释,推门出去了。
荼荼端着汤碗,看着那扇晃晃悠悠合上的门扉,一头雾水。忘川河她天天路过,怎么突然就不能去了?
她低头喝汤,余光扫到腕间胎记,忽然顿住。
这胎记……颜色是不是深了些?
她凑近细看。那枚桃枝印记原本只是浅浅的淡粉色,不仔细瞧几乎察觉不到。可此刻它竟变成了绯红色,边缘还晕开一圈极淡的金芒,像晨曦落在花瓣上。
荼荼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难道这胎记还会长大?”她嘀咕着,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可别长成个桃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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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走后,荼荼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把一碗醒魂汤喝得干干净净。汤碗见底时,她忽然福至心灵——这汤的味道,怎么有点像那日孟婆让她试的三生汤?
她打了个寒噤,赶紧把碗放下,生怕再打个三天三夜的嗝。
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床去浇浇她那三盆宝贝花,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荼荼耳朵竖了起来。
这波动她认得——清冽、沉稳、带着天界特有的、与地府阴气格格不入的凛然。是玄夜。
她撑着床沿要起身,又犹豫了。殿下不是被天界急召回去了吗?怎么才三日就……等等,他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当时还以为就是句客套话。
窗外脚步声停在主屋门口,片刻后又转向偏房。
“笃笃。”
荼荼心一横,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门外沉默了三息。
“白荼荼。”玄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往日低了些,“本君进来了。”
“别——!”
门已经推开了。
荼荼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活像只偷吃被抓了个现行的猫。
“殿、殿下,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天界急召吗?”
玄夜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常服,衣摆沾了些许幽冥雾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误报。”他简短道,“不必去了。”
“误报?”荼荼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脸震惊,“天界急召还能误报?谁这么大胆子,报假军情?”
玄夜没答,只看着她。
荼荼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那胎记的颜色变化,她自己还没琢磨明白,更不知道该怎么跟殿下解释。
“那个……殿下,”她清了清嗓子,“关于那日无间隙的碎片……”
“碎片择主,非你之过。”玄夜打断她。
荼荼愣住。
她本来准备了满肚子解释:什么她不是故意把碎片弄没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什么要是天界追责她愿意受罚……可玄夜这一句话,全堵了回去。
“您……不怪我?”她小心翼翼问。
“碎片既入你体,自有其因。”玄夜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一句,“本君会查清。”
荼荼眨眨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被角:“哦,那、那就辛苦殿下了……”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多了一物。
那是个巴掌大的纸包,用浅青色的锦帛裹着,四角扎成精巧的如意结。荼荼认得这包法——天界常用的“仙缘结”,据说是用来系赠礼的,寓意“结缘”。
“这是……”
玄夜将纸包放在她床头:“顺路带的。”
顺路?
荼荼狐疑地看着他。从天界顺路到幽冥,要穿越三十六重天、冲破南天门结界、再横跨阴阳交界——这是哪门子顺路?
可玄夜已经转身,语气平淡:“歇着吧,明日查案。”
门轻轻关上。
荼荼捧着那包“顺路带的”东西,半晌没动。她打开锦帛,里面是个精致的木盒,盒上刻着几朵流云纹。掀开盒盖,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是桂花糕。
天界瑶池畔的桂花,千年一开,碾粉入糕,是连寻常仙官都难得尝到的珍品。
荼荼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软糯,清甜,还带着一丝凉丝丝的、像晨露似的仙气。
她含着那块糕,坐在床上,不知为何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殿下,”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小声说,“您这样,我往后还怎么给您熬大蒜药膏啊……”
窗外,玄夜站在主屋门内,隔着窗缝看见荼荼捧着糕点盒子傻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