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是什么意思?”
“尸骨未收,魂魄未入鬼门关。”玄夜看着她,“他可能还困在某处。”
荼荼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那他还有可能投胎吗?还能见到他娘吗?”
“若能寻回魂魄,便可入轮回。”
荼荼没说话。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殿下,”她声音闷闷的,“您刚才怎么不说?”
“方才你心情不佳。”玄夜语气平淡,“说了也听不进去。”
荼荼怔了怔,旋即耳根又开始发烫。
殿下这是在……照顾她的情绪?
她偷偷瞄了玄夜一眼,发现他正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只是就事论事。
——一定是她想多了。
荼荼用力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那咱们得赶紧把林赵氏找回来!”她打起精神,“她儿子还没投胎呢,她可不能就这么消失了!”
她说着,步伐又快了起来。
玄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答话。
他只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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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时辰,两人把枉死城西区几乎翻了个遍。
荼荼发挥鬼差老本行,和每个愿意开口的游魂套近乎。她从糖葫芦摊老伯那里问出“黑袍人似乎总在城隍庙旧址出没”,又从赌摊庄家那里套到“上月十五见过类似的身影”。
玄夜则沿着林赵氏平日的行动路线,逐一排查可疑地点。
子时将尽时,他们在城西废弃的城隍庙前会合。
荼荼气喘吁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虽然鬼差不流汗,但累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殿下,”她撑着膝盖,“您那边有收获吗?”
玄夜递给她一张符纸。
符纸残破,边缘焦黑,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荼荼不认识的符文。那符文的线条扭曲怪异,不像天界正统,也不像地府常用的驱邪符。
“从庙门缝隙中发现的。”玄夜道,“被刻意撕碎,应是匆忙间遗漏。”
荼荼接过残符,翻来覆去地看。
“这画的是什么……蝌蚪吗?”
“修罗道旁支禁术,”玄夜顿了顿,“魂魄牵引。”
荼荼手一抖。
“就是那种……把魂魄‘钓’走的法术?”
“嗯。”
荼荼盯着那枚残符,想起林赵氏亮得出奇的眼睛。她等了三十一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能带她找儿子”的人,等来的却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这人……不对,这幕后黑手,”她咬牙,“太缺德了。”
玄夜没有说话。
他把残符收入袖中,转身望向城隍庙残破的神龛。那里面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石胎,在幽绿冥灯下投出诡异的阴影。
“今日查到此处,”他收回目光,“先回去复命。”
荼荼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顿住。
“殿下,”她看着自己腕间,“我这胎记……方才在庙门口的时候,烫了一下。”
玄夜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现下呢?”
“现在不烫了,”荼荼老实道,“就是还有点热,像揣了个刚出锅的馍。”
玄夜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那枚胎记。
绯红色的桃枝纹路在幽冥夜色里泛着浅浅的金芒,比傍晚时分又亮了些。边缘隐约有几缕细不可察的光丝,像春日初绽的花蕊,小心翼翼探出头。
他抬手,指尖悬在离她皮肤寸许处。
“本君可以探一下吗?”
荼荼愣了一瞬,随即点头。
玄夜的指尖轻轻落在她腕间。
灵力如细流,从他指尖渡入她经脉。清冽、温和、小心翼翼。荼荼感觉到那股灵力顺着腕脉向上游走,在胎记附近徘徊,像在探查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玄夜收回手。
“如何?”荼荼紧张地问。
玄夜看着她。
“碎片融入后,你的魂体与幽冥某些地界产生了共鸣。”他顿了顿,“城隍庙曾是地府最早的阴司驻地之一,残留着上古时期的力量。”
荼荼消化了一下这串信息。
“所以……我这胎记是在提醒我,这地方有问题?”
“可以这么理解。”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枚胎记此刻安安静静,金芒也收敛了许多,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她多心。
“那它还挺好用的,”她嘀咕,“以后查案都不用带罗盘了,直接往有鬼气的地方一站,烫就是有线索,不烫就是没有。”
“……”
玄夜没有评价这个“人形罗盘”理论。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荼荼小跑追来的脚步声。
“殿下,”她在他身侧站定,仰着脸,眼神认真,“今日谢谢您。”
玄夜脚步微顿:“谢什么。”
“谢您……告诉我林远山魂魄还在。”荼荼垂下眼,“我刚才在屋里,看见那封家书,真的、真的很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可我除了难过,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他娘,不知道是谁绑走了她,不知道那黑袍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君知道。”
荼荼抬头。
玄夜看着她,幽冥的夜风从他身后吹来,拂动玄色衣摆。
“本君知道你不知道,也知道你做不到,”他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些别的,“但你说了会查到底。”
“……嗯。”
“本君也是。”
夜风停了。
荼荼站在原地,看着三步之外这个清冷如雪、寡言如冰的战神殿下。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她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殿下,”她吸吸鼻子,“您知道吗,您这个人,其实挺——”
“什么?”
“挺好的。”
荼荼说完,飞快转身,闷头往枉死城门口走。
走出老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像忘川河面上那盏不灭的引魂灯,不远不近,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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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破天荒没有叽叽喳喳。
她安静地走在玄夜身侧,不知在想什么。
玄夜也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遇到的夜巡鬼差纷纷避让行礼。有几个眼尖的,瞅瞅荼荼微红的耳根,又瞅瞅玄夜依旧冷峻的侧脸,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荼荼这是……”
“嘘,别问,问就是查案。”
“查了一年案了,还没查完?”
“那可是大案,六界奇案,哪那么快……”
窃窃私语随着夜风飘远。
荼荼假装没听见,步子加快了些。
玄夜步伐不变,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枚被他收在袖中的轮回镜碎片残符,边缘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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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幽小筑门口,荼荼停下脚步。
“殿下,”她转身,难得有些拘谨,“那个,明日的早膳,您还想喝汤吗?”
玄夜看着她。
荼荼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本君记得,”他缓缓道,“昨日那碗奶茶味,你说是改良版。”
荼荼眼睛一亮:“殿下您觉得好喝?”
“本君是说,”玄夜顿了顿,“不必麻烦了。”
“……哦。”
荼荼失望地垂下肩。
“清粥便可。”玄夜又道。
荼荼猛地抬头。
玄夜已经转身往主屋走了,只留下一句清淡如常的“歇息吧”,和一抹被门扉掩住的玄色衣角。
荼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半晌,她低头,无声地笑了。
“明明就是想喝粥,”她小声嘀咕,“还‘清粥便可’,殿下您能不能坦诚一点……”
她推开偏房门,轻手轻脚进去,生怕吵着隔壁。
窗台上,那盆引魂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翠绿的嫩芽又蹿高了一截,悄悄缠上她白日搭的竹架。
荼荼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
“他今日说,”她对着藤蔓低语,“他知道我不知道,也知道我做不到。”
藤蔓无风自动,像是在回应。
“可他说,他也是。”
夜风从窗缝潜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荼荼把窗关小了些,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
她侧身,从枕下摸出那枚还舍不得戴的碧玉簪。簪头的桃花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像把一缕春意藏进了这终年阴寒的地府。
“他说会查到底。”
她把玉簪贴在胸口。
“那我也查到底。”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隔壁主屋的灯亮到很晚,窗上映出一道静坐的身影。案上摊着枉死城的卷宗、修罗道的残符,还有一页从古籍中抄录的、关于轮回镜碎片的记载。
玄夜执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碎片择主,必溯其源。”
他搁笔,抬眼望向窗外。
偏房的灯已经熄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墨迹都干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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