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从第七殿回到寒幽小筑时,白荼荼已经在院子里蹲了半个时辰。
她面前摆着三个破陶盆,盆里种着幽冥特有的植物——左边那盆是“哭哭草”,叶片上长着类似泪滴的露珠,风一吹就“呜呜”响;中间是“笑笑菇”,伞盖会随着光照强弱变换表情,此刻正咧着嘴傻笑;右边最特别,是株刚冒出嫩芽的“引魂藤”,据说长成后能自己去找迷路的魂魄。
“殿下您看,”见玄夜进来,荼荼献宝似的指着那株引魂藤,“孟婆婆给的种子,说养好了能帮咱们查案——您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儿好?叫‘小寻’怎么样?寻线索的寻。”
玄夜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盆奇形怪状的植物,最终落在荼荼脸上。她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忘了早上在档案库那些沉重的对话。
“随你。”他简短地应了声,径自往主屋走。
“诶殿下,”荼荼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追上去,“您伤口还疼吗?要不要换药?我新调了种药膏,加了彼岸花蜜,不臭,还挺香……”
“不必。”玄夜推门进屋,却又在门槛处停住,侧头看她,“你今日无事?”
“有啊,”荼荼扳着手指,“要浇花、要去奈何桥帮孟婆婆试新汤、还要整理档案库剩下的卷宗——对了,判官大人说那些不急,让我先陪您查案。”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些,眼神飘向别处,像是有点心虚。
玄夜看着她,忽然想起陆之道的话:“有些人,不希望殿下接近白荼荼。”
他眸光沉了沉,却道:“既如此,本君教你御风术。”
“啊?”荼荼愣住,“御风术?殿下您不是说……等我基础打好了再教吗?”
“今日便教。”玄夜转身,走向院中空处,“过来。”
荼荼眨眨眼,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小跑着跟过去。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鬼差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和那枚桃枝胎记。
玄夜的目光在那胎记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御风术的要诀,在于感知天地间的风息,”他负手而立,声音平稳,“幽冥虽无天界灵气充沛,但阴风流动自有规律。你且闭眼,静心感受。”
荼荼乖乖闭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哭哭草偶尔“呜呜”两声,和忘川支流远远的水声。她努力去“感受”,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殿下今天怎么了?突然要教法术?是不是伤口疼心情不好?还是判官大人跟他说了什么……
“静心。”玄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荼荼一激灵,赶紧收敛心神。这一次,她真的感觉到了——有细微的气流从指尖拂过,凉丝丝的,像忘川河面的水汽;还有地底升起的阴风,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
“感觉到了!”她兴奋地睁开眼。
玄夜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像雪山松柏的气息。他垂眸看她,眼中没什么情绪,只道:“引风入体,聚于丹田。”
荼荼试着照做。
起初很顺利,那些气流听话地顺着经脉流转,汇聚在小腹处。可就在她准备引导它们托起身体时,丹田处忽然一滞——
“噗通!”
她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哎哟……”荼荼龇牙咧嘴地揉着尾椎骨,“怎么又失败了……”
玄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直:“气息运转过急。再来。”
“哦。”荼荼爬起来,拍拍灰,重新闭眼。
这一次她学乖了,慢慢引导,一点点积聚。感觉到身体开始变轻,脚底渐渐离地时,她心中一喜——
“砰!”
撞在了院角的槐树上。
那槐树是幽冥常见的“鬼面槐”,树干上长着张扭曲的人脸。荼荼这一撞,那“脸”皱成一团,发出“哎哟哟”的怪叫:“小丫头,看着点路!”
“对不起对不起……”荼荼捂着额头,连连道歉。
玄夜走过来,抬手在她额上拂过。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红肿很快消了。
“谢、谢谢殿下。”荼荼小声道,耳根有点热。
“看好了。”玄夜不再让她自己摸索,而是走到她身后,“御风时需稳重心,气息匀长,不可急躁。”
他抬手,虚虚扶住她的腰侧——没有真的碰到,但荼荼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掌心离她只有寸许距离。
“起。”
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了她。
这一次,荼荼真的飞起来了。
离地三尺,稳稳悬在空中。风在脚下流转,托着她缓缓上升、移动。她低头,看见院子在脚下变小,哭哭草和笑笑菇成了几个彩色的小点。再抬头,是幽冥永远灰蒙的“天”,虽然没什么看头,但……
“我飞起来了!”她兴奋地转头,却忘了自己还在半空,身体一晃——
腰间一紧。
玄夜不知何时也御风而起,右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扶正。两人此刻离得很近,近到荼荼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和瞳孔深处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专心。”他松开手,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耳根似乎……有点红?
荼荼赶紧转回头,盯着前方,心跳却乱了几拍。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玄夜教得很认真。如何控制方向,如何调节高度,如何在风中借力……他讲得细致,示范也清晰。荼荼学得磕磕绊绊,但总算能自己飞上一小段了。
虽然飞的时候歪歪扭扭,像喝醉了的纸鸢。
“殿下,”荼荼悬在三尺高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您说我这样,要练多久才能像您那样稳啊?”
玄夜负手站在地面,仰头看她:“勤加练习,三年可成。”
“三年?!”荼荼脚下一滑,差点又摔下来,赶紧稳住,“这么久……”
“若想快些,”玄夜顿了顿,“每日晨起练一个时辰,本君可指点你。”
荼荼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说定了!”她高兴起来,一兴奋,气息又乱了,身体开始打转,“哎哎哎——殿下救命!”
玄夜抬手,一道柔和的力道将她稳稳托住,送回地面。
荼荼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玄夜扶住手臂。他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皮肤上,烫得她心跳又快了。
“今日到此为止。”玄夜松开手,转身往主屋走,“明日卯时三刻,院中见。”
“卯时三刻……”荼荼苦着脸,“那么早……”
玄夜脚步未停:“若嫌早,便不练。”
“练!练!”荼荼赶紧道,“我一定准时!”
主屋的门轻轻关上。
荼荼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扉,半晌,忽然傻笑起来。
战神殿下亲自教她御风术诶!
这要是让牛头马面知道了,得羡慕死!
她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回偏房。路过那三盆植物时,她蹲下身,戳了戳笑笑菇的伞盖:“你也替我高兴是不是?笑这么开心。”
笑笑菇咧着嘴,叶片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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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三刻,荼荼准时出现在院子里。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崭新的鬼差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飞起来后很快就会乱。
玄夜已经在院中等候。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眉眼清俊,少了些平日的冷肃,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左臂的布条还在,提醒着伤势未愈。
“殿下早。”荼荼小跑过去。
“嗯。”玄夜看她一眼,“开始吧。”
今日的教学比昨日更细致。玄夜不仅教御风,还顺带讲了如何在空中变换身形、如何借风势提速、甚至如何……在风中打架。
“若遇敌袭,御风不稳便是致命破绽。”他示范了一个侧身翻飞的动,“如此,可避暗器。”
荼荼试着学,结果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就头朝下栽去——
被玄夜及时捞住。
“慢些。”他将她扶正,手在她腰侧停留的时间比昨日长了那么一瞬,“看准风向,顺势而为。”
荼荼红着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