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怨咒的余毒,比玄夜预想的更难缠。
第七日清晨,他试图运转仙力调息,却发现左臂经脉中仍有一缕极细的阴寒之气盘踞不去。那股气像条狡猾的毒蛇,每每在他灵力将要触及心脉时便蛰伏,待他放松警惕又悄然游走。
“啧。”玄夜睁开眼,看着腕上已经褪去大半黑色的伤口,眉头微蹙。
按照他的估算,至多五日这咒术便该拔除干净。可如今七日已过,仍有残留……要么是那狐妖的怨念比他预想的更深,要么就是这血怨咒本身另有蹊跷。
正思忖间,隔壁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
紧接着是白荼荼压低的惊呼:“哎呀我的锅——!”
玄夜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见偏房门口,那女鬼差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地狼藉——一口小铁锅翻倒在地,锅里的药粥洒了大半,几块黑乎乎的药材混在灰土里,看着颇为凄惨。
荼荼蹲在地上,用勺子一点一点往破锅里舀,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完了,这锅‘八宝还魂粥’我熬了两个时辰呢……都怪那块破砖头……”
她说着,还踢了踢门槛边翘起的一块青砖。
玄夜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昨日在奈何桥头,她仰着脸说“等我攒够了功德钱,请孟婆婆做一桌好菜谢您”时的模样。
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碗忘川的星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推开房门。
“殿、殿下?”荼荼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有些讪讪地站起来,“吵到您了?抱歉啊,我这锅粥……”
“无妨。”玄夜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狼藉,“本君不饿。”
“那怎么行,”荼荼急了,“您伤还没好透呢,孟婆婆说了,这血怨咒伤元气,得好好补补。您等着,我再去熬一锅——”
“不用了。”玄夜打断她,顿了顿,又道,“随本君去第七殿。”
“现在?”荼荼一愣,“可您的伤……”
“已无大碍。”
他说完,径自往外走。荼荼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粥,一跺脚,把破锅往门边一踢,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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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殿今日气氛有些不同。
往日这个时辰,殿内该是鬼差们点卯、判官训话的喧闹景象。可今日正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陆之道一人坐在案台后,正提笔批阅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玄夜和荼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殿下怎么来了?”他放下笔,起身相迎,“伤可好些了?”
“尚可。”玄夜走到案台前,目光扫过台上堆积如山的卷宗,“陆判官,本君有事相询。”
陆之道会意,朝荼荼摆摆手:“白荼荼,你先去档案库整理昨日送来的新卷宗。”
“啊?又整理?”荼荼苦着脸,“判官大人,那库房的灰……”
“快去。”陆之道语气不容置疑。
荼荼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朝玄夜小声道:“殿下,您别站太久啊,伤口没好透呢。”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陆之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玄夜时神色已恢复严肃:“殿下想问什么?”
玄夜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幽冥天色,许久才缓缓道:“关于轮回镜碎片,陆判官知道多少?”
陆之道眼神微动:“殿下是指……往生林找到的那片?”
“不止。”玄夜转身,目光如炬,“三百年前轮回镜崩碎,碎片散落六界。天界记载,其中三片落入了幽冥。可本君查阅地府卷宗,却未见相关记录。”
他顿了顿:“陆判官执掌第七殿八百年,当真一无所知?”
堂内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鬼差巡逻的脚步声,还有游魂低低的呜咽。陆之道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台上的惊堂木——那木头已经被摸得油光发亮。
良久,他叹了口气。
“殿下既然问起,小神也不敢隐瞒。”他走到书架旁,从最顶层取下一卷用黑绸包裹的竹简,双手递给玄夜,“这是地府秘档,记录着三百年前那场变故的……部分真相。”
玄夜接过,解开绸带。
竹简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篆。他快速扫过,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碎片确实落入了幽冥,”陆之道低声道,“但并非三片,而是五片。其中两片被当场寻回,上交天界。剩余三片……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玄夜抬眼,“地府没有继续追查?”
“查了,”陆之道苦笑,“可查到最后,线索全断。当时负责此事的几位判官,后来不是调任就是……意外身亡。这案子,就成了悬案。”
他走到玄夜身边,指着竹简上一行字:“殿下看这里。记载说,碎片坠落时,曾与幽冥某处产生强烈共鸣,引动了忘川异象。而那异象的中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在酆都大帝的寝宫附近。”
玄夜瞳孔微缩。
北阴酆都大帝,幽冥之主,自万年前神魔大战后便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地府俗务。若碎片真的落入他宫中,那这案子就棘手了。
“大帝那边,”玄夜问,“可曾询问过?”
“不敢,”陆之道摇头,“大帝闭关已有千年,连十殿阎罗都见不到他。况且……”他迟疑片刻,“况且有传言说,大帝当年与天界有些旧怨,所以对轮回镜碎片的事,一直讳莫如深。”
旧怨。
玄夜想起档案库里那页残破的婚书:“北阴……与天……缔姻缘……”
难道……
他收敛思绪,将竹简卷好递还:“此事本君会继续追查。另外,关于白荼荼——”
陆之道接过竹简的手顿了顿:“殿下想问什么?”
“她腕上的胎记,”玄夜看着他,“陆判官可知来历?”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陆之道沉默了很久,久到玄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那孩子……是三百年前突然出现在地府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永远不变的灰蒙天色,声音有些飘忽:“孟婆在忘川河边捡到她时,她魂魄不全,记忆全失,只知道自己叫白荼荼。腕上那胎记,当时就有。”
“魂魄不全?”玄夜皱眉。
“嗯,”陆之道点头,“像是被人强行抽走了一部分,又用某种禁术封住了缺口。孟婆花了百年时间才稳住她的魂体,又求我将她留在第七殿当差——说是地府阴气重,能温养残魂。”
他转过身,看向玄夜:“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玄夜没有回答。
他想起往生林中,荼荼胎记发出的金光;想起汤锅前,那抹红衣背影出现时她腕间的微热;还有昨夜她睡着时,胎记隐约流转的淡金色光晕。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陆判官,”他忽然道,“若本君想查白荼荼的来历,地府可会阻拦?”
陆之道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许久,才苦笑道:“殿下,那孩子在地府三百年,安分守己,从未惹过麻烦。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对她更好。”
这话和孟婆说的一模一样。
玄夜不再追问,只淡淡道:“本君自有分寸。”
他转身要走,陆之道却叫住了他:“殿下。”
玄夜停步。
“小神斗胆问一句,”陆之道走到他面前,神色认真,“殿下对白荼荼……可是动了恻隐之心?”
玄夜身形微顿。
堂外隐约传来荼荼哼小曲的声音——她大概是整理卷宗整理烦了,又开始瞎哼哼,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词也含混不清。
“她只是个普通鬼差,”玄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本君查案,需要她协助,仅此而已。”
说完,他迈步出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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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库里,荼荼正对着堆积如山的新卷宗发愁。
这些卷宗是从各殿调来的陈年旧档,说是要重新归档整理。可送来的鬼差丢下东西就跑,连个分类都没给,她只能一本一本翻看。
“第三殿壬寅年七月……枉死城扩建记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边翻边嘀咕,“扩建记录放我们第七殿干嘛?我们只管引魂,不管盖房子……”
正抱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