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回头,看见玄夜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殿下?”荼荼放下卷宗,“您和判官大人谈完了?”
“嗯。”玄夜走进来,扫了眼满地的卷宗,“这些要整理?”
“可不是嘛,”荼荼叹气,“说是要重新归档,可连个目录都没有。殿下您说,咱们地府什么时候能学学天界,搞个什么‘云录系统’,省得天天翻这些破纸……”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殿下,您方才和判官大人聊什么了?是不是关于轮回镜碎片的事?”
玄夜没回答,反而走到她身边,随手拿起一卷宗翻开:“你在找什么?”
“找关于‘北阴’的记录,”荼荼老实交代,“上回在档案库不是看到那页婚书嘛,我越想越好奇。北阴酆都大帝……他老人家真的和天界联姻过?”
她说着,凑近些,压低声音:“殿下,您是天界来的,听说过这事吗?”
玄夜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未曾。”他淡淡道,“天界与幽冥联姻是大事,若真有,史册必有记载。”
“那倒是,”荼荼挠挠头,“可那婚书看着不像假的啊……难道是有人伪造?可伪造大帝的婚书,胆子也太大了吧?”
她自言自语着,没注意玄夜正静静看着她。
窗外的幽冥微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皱着眉头认真思索的样子,褪去了平日里的跳脱,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白荼荼。”玄夜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普通鬼差,”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你会如何?”
荼荼一愣,随即笑了:“殿下您开什么玩笑,我不是鬼差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是哪个神仙下凡体验生活啊?”
她说得轻松,可玄夜却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茫然。
那茫然很浅,很快就被笑意掩盖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玄夜移开目光,将卷宗放回架上,“这些你慢慢整理,本君去趟枉死城。”
“诶等等,”荼荼叫住他,“您伤还没好透呢,我陪您去——”
“不必。”玄夜打断她,“你留在此处,把这些整理完。”
他说完,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是要躲避什么。
荼荼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指尖轻轻抚过。
不是普通鬼差……
她想起孟婆偶尔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判官大人对她格外的宽容,想起槐老那句“故人之物”。
还有昨夜梦里,那棵开满桃花的树,和树下模糊的红衣身影。
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重新拿起卷宗。
管他呢,她心想,反正她现在就是白荼荼,第七殿的三等鬼差,负责引渡枉死魂,偶尔兼职熬粥扫地。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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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出了第七殿,却没有往枉死城去。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座废弃的引魂亭。亭子年久失修,半边屋顶都塌了,只有几根柱子还顽强地立着。
他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抬手解开了左臂的布条。
伤口处的黑色已经褪尽,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血怨咒侵蚀过的痕迹。疤痕周围,隐约能看到几缕极细的金色纹路,像蛛网般蔓延开。
那是他的龙族血脉在自动修复损伤。
玄夜盯着那些纹路,许久,缓缓闭眼。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第七殿,陆之道说话时的神情。那判官隐瞒了什么,他看得出来。
还有他自己。
三百年前轮回镜崩碎时,他正在闭关冲击上神之境。出关后只听说神器碎裂,碎片散落,却从未深究其中缘由。如今看来,那场变故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秘密。
而白荼荼……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
若她真的与轮回镜碎片有关,若她腕间的胎记真的如槐老所说,是“故人之物”……
那她是谁的故人?
又是谁的……棋子?
正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玄夜瞬间警醒,身形一闪,已隐匿在亭柱的阴影中。他收敛气息,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
巷口,一个穿着灰袍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张望。那身影很矮小,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他在巷口徘徊片刻,忽然抬手朝第七殿方向弹出一道黑光。
黑光如箭,破空而去!
玄夜眼神一冷,正要出手拦截,却见另一道金光从第七殿□□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散了黑光。
是陆之道。
灰袍人见偷袭失败,转身便逃。陆之道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却没有追,只是静静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顿住,目光投向引魂亭。
“殿下,”他缓缓开口,“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玄夜从阴影中走出。
两人隔着小巷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方才那人,”玄夜先开口,“是谁?”
“一个不该出现在地府的‘客人’,”陆之道苦笑,“让殿下见笑了。”
“他在监视第七殿。”玄夜用的是陈述句。
陆之道沉默片刻,点头:“是。”
“为何?”
“因为……”陆之道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有些人,不希望殿下查清轮回镜碎片的真相。”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希望殿下……接近白荼荼。”
玄夜瞳孔微缩。
“陆判官知道些什么?”
“小神只知道,”陆之道深吸一口气,“三百年前那场变故,牵扯的不止是天界和幽冥。如今殿下重查此案,已经惊动了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他朝玄夜拱手:“殿下,地府不是安全之地。您伤未愈,还是早些回天界为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幽冥的雾气里显得有些萧索。
玄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许久,才缓缓握紧了拳。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抬头,望向第七殿的方向。
档案库的窗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一个忙碌的小小身影,正抱着一摞卷宗艰难地往架上放。
玄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坚定。
他转身,朝寒幽小筑走去。
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已经趟进了这浑水,那便……趟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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